他不由叹了口气。
【舅公,你可一定要看懂啊!】
........
另一边。
华盖殿,东暖阁内,药香袅袅。
温仁和收起诊脉的手,退后两步,躬身道:
“陛下的脉象比前几日平稳了些,但肝火仍旺,还需静养,切忌动怒。”
老朱靠在迎枕上,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静养?咱倒是想静养,可这大明朝,一天都不让咱安生。”
他顿了顿,看向温仁和:
“咱让你执掌太医院,你怎么推辞了?这些年将你关在宫里,还没磨好你的性子?”
温仁和苦笑,躬身道:
“陛下,为匠者,一心匠事,哪会管理工程?为医者亦然!”
“臣只想钻研医术,治病救人。若是能为陛下找到续命的办法,臣愿肝脑涂地。”
老朱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这个太医,当年因为马丫头的病,差点被他杀了。
是马丫头一句话,救了他一命。
这些年他被软禁在宫里,从无怨言,只是一心钻研医术。
如今放出来,第一个想的,还是怎么治病救人。
“温仁和。”
老朱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当初马丫头的病,你说可以治,对吗?”
温仁和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低下头,没有回答。
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老朱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摆了摆手:
“下去吧。”
温仁和却站着没动。
他抬起头,看着老朱,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陛下,有一件事,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朱皱眉:“讲。”
温仁和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老臣……想去诏狱见一见张飙。”
老朱的眼睛猛地眯起:
“你去见那疯子干什么?”
温仁和连忙躬身:
“陛下息怒。老臣只是听说,张飙在济南弃城保民,运用了吾等医者从未听过的防疫手段。那些隔离病患、分区安置、焚烧尸体的法子,老臣闻所未闻,却行之有效。”
“还有张飙那支新军的治疗手段,也是非凡。”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图册,双手呈上:
“陛下请看,这是臣偶然得到的。”
老朱接过图册,翻开。
第一页,画着一个人体,标注着伤口处理的办法,如清洗、止血、包扎,每一步都画得清清楚楚。
第二页,是骨折固定的办法,用木板、布条,简单却实用。
第三页,是搬运伤员的几种姿势,有单人背、双人抬,还有用担架的。
再往后翻,老朱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页关于‘医护兵’的图画。
画上有几个士兵,背着药箱,正在战场上救治伤员。
旁边标注着:每百人队配医护兵二人,负责紧急救治、伤口包扎、后送伤员。
老朱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带兵打过仗,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战场上,多少士兵不是当场战死,而是因为伤口感染、失血过多、没人救治,活活拖死的。
如果每一百人队里有两个这样的人……
“这图册,你从哪儿得来的?”
“是臣的一个弟子,从新军那里抄录来的。”
温仁和道:
“那弟子说,新军里的每个‘医护兵’都有这样一本小册子,是张飙编的。”
“他们识字不多,但看图能看懂。每次操练都要演练这些救治办法。”
“据说,这次平叛,那支新军的战损,比别的卫所低了三成。”
老朱沉默。
他看着那本图册,看着那些简陋却实用的图画,忽然想起张飙在奉天殿上说的那些话——
【真正撑起这个江山的,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是那些戍守边关的将士!】
【臣在济南弃城保民,焚烧染病尸体,隔离病患……救了几十万人!】
【臣做的那些事,跟那些害人的禽兽不一样!】
“陛下。”
温仁和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恳切:
“这个张飙,或许除了发疯,还有一颗济世救民之心。”
老朱冷哼一声:
“他都喊出‘是那些百姓支撑江山了’,能没有吗?”
温仁和眼睛一亮:
“那臣……”
“不行。”
老朱直接打断他:
“他是死囚。咱不会给他任何戴罪立功的机会。”
温仁和愣住了:
“可陛下,臣去见他,不是为了给他求情。臣只是想请教那些防疫之法、救治之术。若能将那些法子推广到天下,能救多少人命啊!”
“医者,小道而已。”
老朱的声音冷了下来:
“做好你分内之事即可。”
“可是陛下……”
温仁和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老朱一个冷眼打断。
那目光,让温仁和的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他低下头,不敢再说,躬身退出了暖阁。
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温仁和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叹了口气。
【张飙啊张飙……】
【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为何陛下对你,又恨又……放不下?】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还会再去求的。
为了那些可以救活的人命,他豁出这张老命,也值了。
而目送他离开后,老朱靠在迎枕上,手里还拿着那本图册,一页一页地翻着。
云明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跪在榻前:
“皇爷,城里的眼线来报。”
老朱抬起头:
“说。”
云明清了清嗓子,低声道:
“大朝会后,淮西勋贵人心惶惶。尤其是开国公常升、凉国公蓝玉,两人曾私下密谋,不知商量了什么。”
老朱冷笑一声:
“他们能商量什么?不就是怕咱清理他们这帮老人吗?”
云明不敢接话,继续道:
“还有胡充妃临死前喊到的沈茂、史仲彬,以及钮家的那些门生,也在私下密谋。他们这几日频繁往来,似乎在商议什么要紧事。”
老朱的眼睛眯了起来。
“狐狸尾巴,终于忍不住露出来了。”
他的手指在迎枕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急。让他们动。咱要抓的是主谋。他们动得越多,主谋就会越容易暴露。”
“奴婢明白。”
云明顿了顿,又道:
“还有一件事。吴王殿下那边,最近在落实张飙的治国三策,特别是‘值书房’,已经开始在运作了。”
“值书房?”
老朱眉头微微一动:“他选了哪些人?”
“目前有王艮、陈迪、暴昭三人,都是老翰林。”
云明说着,话锋一转:
“不过,吴王殿下还将杨荣、杨士奇、解绩、胡广四人叫到了文华殿,恐怕也想让他们进入‘值书房’。”
老朱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道:
“看来,让这小子出去历练一趟,确实变稳重了。”
云明讪笑着接口:
“还是陛下英明。让吴王殿下出去历练,比待在京城进步神速。”
“多嘴。”
老朱哼了一声,但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允炆那边呢?咱的口谕传过去了吗?他表现如何?”
云明斟酌了一下措辞:
“据孙公公回禀,允炆殿下接旨时,略显错愕,但很快就镇定下来,接下了旨意。另外,太子妃和黄学士也在旁边,三人似乎在商议什么。”
老朱冷笑:
“商议什么?不就是琢磨咱这道口谕,到底是给机会,还是挖陷阱?”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
“咱看重的未来储君,培养了这么多年,还不能独挡一面吗?”
云明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知道,这话没法接。
说重了,是妄议储君。
说轻了,是敷衍塞责。
最好的办法,就是闭嘴。
老朱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靠在迎枕上,望着帐顶那只蟠龙,沉默了一会儿。
“他荐了谁去镇抚司?”
云明道:
“奴婢还没有接到确切消息。不过,据城外的眼线回报,黄学士从东宫出来后,去了魏国公府。”
老朱一愣:“魏国公府?”
“是。黄学士在魏国公府待了约一个时辰,出来时,魏国公亲自送到门口。”
老朱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你是说,允炆打算荐徐允恭?”
云明斟酌道:
“不一定是魏国公本人。但恐怕,跟魏国公有关。”
老朱沉默了很久。
旋即,笑了:
“看来,允炆也有个好老师!”
云明心头一凛。
【陛下的意思是……认同了允炆殿下举荐徐允恭?】
【可是……徐允恭会帮允炆殿下搭救蒋瓛吗?】
就在云明思绪万千的时候,老朱又冷不防地道:
“云明,你是大明的忠臣吗?”
“陛下!奴婢随侍陛下二十八年,犹猎犬为陛下所用,焉能不忠?”
云明吓得扑通跪地:
“煌煌大明,奴婢也有些许血汗,焉能不忠?!奴婢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云明脸色苍白,大汗淋漓,但话语却异常利落。
老朱深深看了他一眼,旋即摆手道:
“行了,下去吧。”
“让宋忠盯紧那些人。咱倒要看看,他们能密谋出什么名堂来。”
云明叩首:
“奴婢遵旨。”
他站起身,倒退着出了暖阁。
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老朱独自坐在御案后,手里还拿着那本图册。
他又翻了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医护兵正在给伤兵喂水。
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
【救一人,即救一家。医者,仁术也。】
老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张飙啊张飙……”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你要是乖乖听话,老老实实为咱效力,该多好。”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本图册,静静地躺在案上。
那些图画,那些文字,像一双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看得他心烦意乱。
他把图册合上,扔到一边。
闭上眼睛。
但那些画面,却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医护兵、值书房、徐允恭、沈茂、史仲彬、蓝玉、常升......
还有那个关在诏狱里,一心求死的疯子。
简直一团乱麻。
理不清,剪不断。
“来人。”
“奴婢在。”
“去告诉允炆,让他明日巳时来见咱!”
“是,奴婢这就去传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东暖阁里,只剩下老朱一个人。
还有那盏摇曳的烛火。
和那本被扔到一边、却仿佛还在静静看着他的图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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