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三刻。
朱允炆站在华盖殿外,深吸一口气。
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子。
但他的后背,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皇爷爷要见我。】
【这是禁足之后,第一次召见。】
【他……会问什么?】
“皇次孙殿下,请。”
云明的声音从殿门内传来,不疾不徐,听不出任何情绪。
朱允炆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入。
东暖阁内,药香依旧浓郁。
老朱靠在迎枕上,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眼底那抹青黑还在,像化不开的墨。
他面前的小案上,摆着一份奏疏。
那是朱允炆昨日递上来的,举荐魏国公徐允恭,出任锦衣卫镇抚司巡查之职的奏疏。
朱允炆跪下,行礼如仪:
“孙臣朱允炆,恭请皇爷爷圣安。”
老朱没有叫起。
他就这么看着朱允炆,看了很久。
久到朱允炆的膝盖开始发麻,久到他几乎要忍不住抬头。
“起来吧。”
老朱终于开口,声音十分平淡。
朱允炆站起身,垂手而立。
“你荐徐允恭?”
老朱冷不防地问了一句。
“是。”
“为什么是他?”
朱允炆微微抬起头,迎上老朱的目光,不闪不避:
“孙臣以为,锦衣卫乃皇爷爷耳目,干系重大。巡查之职,虽非实权,却能接触诸多机密。”
“此人选,须得让皇爷爷放心,让朝臣安心,让锦衣卫上下服气。”
“徐允恭乃魏国公徐达长子,袭爵多年,为人持重,从无结党营私之举。”
“他去了镇抚司,不会偏帮任何人,只会忠于皇爷爷。”
他说完,垂着眼帘,等老朱的反应。
老朱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朱允炆,目光像两把无形的刀,慢慢刮着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你这些话,是黄子澄教你的,还是你母妃教你的?”
朱允炆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平静如常:
“回皇爷爷,是孙臣自己想的。”
“是吗?”
老朱笑了,那笑容有些冷:
“那咱问你,你既然想得这么周全,为什么不荐一个自己的人?为什么非要荐一个不会帮你的人?”
朱允炆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
他知道,皇爷爷这是在逼他。
逼他说真话。
或者说,逼他证明自己不是那么‘听话’。
“孙臣……”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稳住了:
“孙臣不需要好处。孙臣只想办好皇爷爷交代的差事。”
“办好差事?”
老朱又笑了,那笑声比刚才更冷:“你是办好差事,还是办给咱看?”
朱允炆的心犹如击鼓,面上却依旧平静:
“孙臣不敢欺瞒皇爷爷。孙臣确实想过,荐徐允恭,能让皇爷爷觉得孙臣没有私心。”
“但孙臣也想,徐允恭去了镇抚司,虽然不会帮孙臣,但也不会害孙臣。”
“他秉公办事,孙臣只要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他盯着。”
“这样,孙臣反而踏实。”
老朱盯着他,目光幽深。
这孩子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衬得整个人越发清俊儒雅。
脸上的掌印早已消散,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红痕。
可老朱看着,却觉得那张脸比以前更难懂了。
“允炆,你变了。”
朱允炆垂眸:
“孙臣长大了。”
“长大了?”
老朱冷笑一声: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以前你会说,孙臣会努力做好,不让皇爷爷失望。现在你说,让皇爷爷放心。”
“放心,比努力更难。”
朱允炆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孙臣知道。可孙臣更知道,皇爷爷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孙臣的努力,是孙臣的懂事。”
“懂事?”
“是。懂皇爷爷的难处,懂皇爷爷的顾虑,懂皇爷爷……现在谁都不敢信。”
老朱的目光骤然锐利。
“你说咱谁都不敢信!?”
朱允炆跪了下去:
“孙臣失言,请皇爷爷责罚。”
老朱盯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
“起来吧。”
老朱的声音有些疲惫:
“你没说错。咱现在,确实谁都不敢信。”
朱允炆站起身,依然垂手而立。
老朱看着他,忽然问:
“允炆,你知道咱为什么让你荐人吗?”
朱允炆想了想:
“皇爷爷是想让孙臣学着识人用人。”
“还有呢?”
“还有……”
朱允炆斟酌道:“皇爷爷是想看看,孙臣有没有私心。”
老朱点头:
“对。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趁这个机会,往锦衣卫安插自己的人。”
“你荐了徐允恭,说明你没私心。可你有没有想过,他去了镇抚司,会不会帮你?”
朱允炆摇头:
“他不会帮孙臣。他是皇爷爷的臣子,只会听皇爷爷的。”
“那你呢?你就不想在锦衣卫有个自己人?”
朱允炆抬起头,眼中是恰到好处的坦荡:
“孙臣若有自己人在锦衣卫,皇爷爷还能放心孙臣吗?”
老朱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孙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以退为进的招数?
“允炆。”
老朱的声音变得低沉:
“你这是在跟咱耍心眼?”
朱允炆扑通跪倒:
“孙臣不敢!孙臣只是……只是……”
他顿了顿,眼眶终于红了:
“孙臣只是想让皇爷爷知道,孙臣不想争,也不敢争。孙臣只想好好做皇爷爷的孙子,做好皇爷爷交代的每一件事。”
“皇爷爷让孙臣荐人,孙臣就荐最合适的人。皇爷爷让孙臣禁足,孙臣就闭门思过。皇爷爷让孙臣观刑,孙臣就去观刑。”
“孙臣什么都不求,只求皇爷爷……别不要孙臣。”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哽咽。
老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孩子,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做给他看的?
若是真心话,那他是真怕了,怕得连争都不敢争。
若是做给他看的,那这孩子的心机,就深得可怕了。
“行了。”
老朱摆了摆手:
“起来吧。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朱允炆用袖子拭了拭眼角,站起身,依然垂着头。
老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允炆,你恨不恨咱?”
朱允炆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皇爷爷何出此言?孙臣怎么会恨皇爷爷?”
“咱让你禁足,让你观刑,让你在朝堂上丢脸。咱还把监国之权给了允熥,让你矮他一头。你就一点都不恨?”
朱允炆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孙臣……孙臣是有些委屈。可孙臣知道,皇爷爷有皇爷爷的难处。”
“孙臣从小跟着皇爷爷长大,皇爷爷教孙臣读书,教孙臣理政,教孙臣怎么做人。孙臣就算再不懂事,也知道皇爷爷是为了孙臣好。”
“皇爷爷就算是打孙臣、骂孙臣,那也是因为孙臣做得不够好。孙臣若做得够好,皇爷爷怎么会舍得?”
老朱沉默了。
他盯着朱允炆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盯着那双红肿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允炆还小,才五六岁,跟着朱标来请安。老朱考他功课,他背得磕磕巴巴,老朱骂了他两句,他哇地一声就哭了。
朱标连忙跪下求情,老朱却不依不饶,非要他背完。
最后那孩子一边哭一边背,背完了,老朱才把他抱起来,塞给他一块点心。
那时候的允炆,多简单,多纯粹。
现在呢?
老朱看不透了。
【不过,有人会帮咱看透。】
【‘无间道’么......那个疯子!】
“你回去吧。”
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疲惫:
“徐允恭的事,咱准了。明日让他去镇抚司报到。”
“记住,用人,不只是要选对人,还要能驾驭人。你自己好好想想。”
朱允炆深深叩首:
“孙臣谨记皇爷爷教诲。”
他站起身,倒退着出了暖阁。
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朱允炆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琉璃瓦,望着那些在秋风中摇曳的屋檐。
方才的眼泪已经干了,只剩下脸上两道浅浅的泪痕。
他用袖子擦了擦,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下台阶。
脚步很稳。
脸色平静如水。
没有人知道,他袖中的手,正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兴奋。
【皇爷爷……信了。】
【他信了我说的那些话。】
【虽然只有七分,但够了。】
【徐允恭的事,他准了。这说明,他愿意给我机会。】
【剩下的,就看以后了。】
他走下台阶,穿过长长的甬道,往东宫走去。
身后,华盖殿的飞檐在秋阳下闪着金灿灿的光。
像一只巨大的手,笼罩着整个皇宫。
........
另一边,魏国公府。
徐允恭坐在书房里,望着那封刚到的圣旨,想起的却是另一件事。
武昌查案。
他亲眼看见死而复生的常茂,利用自己父亲的死,来敲打他忠君爱国之心。
他亲眼看着那个疯子,闯进楚王府,当着楚王的面,把那些罪证一桩一桩抖出来。
就那么站在王府内院,当着所有人宣判——
【你,楚王朱桢,绝对会死!】
【而且死后,进不了宗祠,入不了皇陵。你的名字,会被朱家除名,会被史官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比你那个被老朱砍掉一条手臂,废黜王爵,罚去给太子守陵的二哥朱樉,还要惨。因为他至少还活着!】
【而你,会死得很难看!】
徐允恭当时在旁边看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疯子,不要命了?】
可后来,他亲眼看见,那个疯子,真的把楚王扳倒了。
不是靠阴谋,不是靠算计,是靠一桩一桩铁证,靠一条一条人命,靠那些被他救下来的百姓跪在街上喊‘张青天’。
他想起那些百姓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泪,有感激,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叫希望。
“张飙……”
他喃喃自语: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有人回答他。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辉祖,爹这辈子,见过很多人。有英雄,有小人,有忠臣,有奸佞。可最难看的,是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
“他们以为自己在算计别人,其实是在算计自己。”
【张飙算不算自以为聪明的人?】
徐允恭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疯子,是真的不怕死。
不怕死的人,最难对付。
也最难懂。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赶出脑海。
现在不是想张飙的时候。
现在要想的是,明天。
明天,他就要去镇抚司报到了。
那是锦衣卫的地盘,是天子最信任的刀。
他去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明天起,他的每一步,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陛下盯着,允炆殿下盯着,吴王殿下盯着,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也会盯着。
他走对了,就是魏国公。
走错了——
他想起那些被处置的功臣。
李善长、傅友德、冯胜……
哪一个不是开国功臣?哪一个不是功勋赫赫?
可到头来呢?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来人。”
“在。”
“备马。我要出去一趟。”
“国公爷,这么晚了……”
“少废话。”
徐允恭站起身,披上大氅,大步走出书房。
他要去一个地方。
一个能让他想明白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