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徐达墓。
暮色渐浓。
徐允恭站在父亲的墓前,一动不动。
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袍,吹动墓碑前那几株枯草。
他就这么站着,站了很久。
“父亲。”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儿子来看您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呜咽着吹过。
“本来从武昌回来,儿子就该来看您的,但儿子不敢!”
“常茂那厮居然‘死而复活’了,他说了很多大逆不道的话,但......儿子都不相信!”
“可是.....”
他话锋一转,又道:“儿子怕陛下觉得儿子相信......”
“父亲,您当年说,让儿子不要插手皇家之事。儿子记住了,也做到了。”
“可这一次,儿子躲不掉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陛下让儿子去锦衣卫镇抚司巡查。说是巡查,其实是去当眼睛。”
“当谁的眼睛?陛下的眼睛。”
“可儿子去了,该怎么当这个眼睛?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儿子不知道。”
他顿了顿,抬起头,望着墓碑上那几个字——
【魏国公徐达之墓】。
“父亲,您若在天有灵,教教儿子。”
风吹过,墓碑前的枯草晃了晃。
什么都没有发生。
徐允恭苦笑了一声。
【父亲,您一辈子不掺和皇家之事,到头来,儿子还是要掺和进去。】
【这就是命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站在这里了。
明天,他要去镇抚司。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墓碑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风吹过,呜咽着。
像什么人的叹息。
........
与此同时,文华殿,偏殿。
落霞透过窗棂,在书案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朱允熥正在书案后批阅奏疏。
面前摆着厚厚一叠,是今日从通政司送来的各地奏疏抄本。
原件要送华盖殿给老朱御览,但抄本会先送到‘值书房’,由他和几个翰林先过一遍,拟出初步的处理意见。
这是老朱定的新规矩。
说是‘协理监国’,其实就是让他学着怎么当皇帝。
杨士奇坐在左侧,手里捧着一份关于山东秋粮收成的奏疏,正在拟批语。
杨荣坐在右侧,翻看的是河南府关于黄河水情的急报。
王艮和陈迪今日轮休,不在。
暴昭去六部衙门跑堂了。
殿内很安静,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偶尔落笔的轻响。
朱允熥批完一份奏章,抬起头,揉了揉眉心。
这几日,他越来越适应这种节奏了。
每天卯时起床,先到华盖殿给皇爷爷请安,听皇爷爷交代几句当日要事,然后回文华殿开始批奏疏。
午后再去华盖殿议事,把拿不准的事当面请示。
晚上回来继续批,直到亥时才能歇下。
累是真累,但也充实。
而且,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种感觉了。
把一件件繁杂的政务理出头绪,把一个个棘手的问题找到解法,让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奏章,变成一条条清晰可循的脉络。
就像张飙说的——
【凡事落到纸面上,落到数字上,落到可查可验的地方。】
他在学着做。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急促而轻。
吴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色有些微妙。
“殿下。”
朱允熥抬起头,看见他的表情,心里微微一动。
“什么事?”
吴杰看了一眼杨士奇和杨荣,欲言又止。
朱允熥摆摆手:“都是自己人,但说无妨。”
杨士奇和杨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却没有多话,只是低头继续看奏章,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吴杰压低声音,快速禀报:
“殿下,昨日通政司收到了一份举荐折子。华盖殿那边传来消息,允炆殿下今日巳时觐见,在里头待了约半个时辰。”
“嗯,他举荐谁?”
“魏国公,徐允恭。”
朱允熥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随即恢复如常。
“徐允恭?”
“是。折子上说,允炆殿下举荐魏国公出任锦衣卫镇抚司巡查之职。”
吴杰顿了顿,补充道:“听说,陛下准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杨士奇和杨荣虽然没有抬头,但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朱允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渐沉的日影,沉默了一会儿。
“魏国公徐允恭……”
他喃喃重复,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倒是好眼光。”
吴杰一愣:“殿下不担心?”
“担心什么?”
“允炆殿下能接触锦衣卫了!这可是连您都没有的待遇!”
朱允熥看着他,忽又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却让吴杰莫名觉得安心。
“吴杰,你觉得,皇爷爷让朱允炆推荐一个人去镇抚司,是好事还是坏事?”
吴杰想了想,老老实实道:
“臣觉得……是好事。能接触锦衣卫,那可是天大的信任。”
“错。”
朱允熥摇了摇头:
“是考验。”
吴杰愣住了。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浓的夜色。
“皇爷爷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有人染指锦衣卫。那是他的刀,他的眼睛,他的命根子。连我父王在世的时候都碰不得,更何况朱允炆?”
“他现在让朱允炆推荐一个人去镇抚司,不是信任朱允炆,是试探朱允炆。”
“试探什么?”
“试探朱允炆会不会趁机安插亲信,有没有识人用人之能。”
朱允熥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笃定:
“朱允炆荐了徐允恭,一个不会帮他的人。这说明他通过了皇爷爷的试探。至少目前通过了。”
“可这恰恰说明——”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他变了。变得连皇爷爷都看不透了。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要知道,他以往在皇爷爷心中,可是至纯至孝的‘仁德之君’形象.....”
“如今,却跟皇爷爷玩起了心眼.....”
“殿下!”
杨荣忍不住打断他,轻声道:
“陛下虽然不喜欢别人跟他玩心眼,但允炆殿下能在危机中改变,且通过了陛下的考验,这也说明,允炆殿下还有机会.....”
朱允熥眯眼看着他:
“你是说,皇爷爷还没放弃他?”
杨荣沉默片刻,斟酌道:
“臣不敢妄测圣意。但臣以为,陛下让允炆殿下荐人,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若陛下真想彻底冷落他,大可以让他继续禁足,或者随便打发个闲差。可陛下让他荐人,还是锦衣卫的差事,这说明……”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老朱还在试。
试两个孙子,谁能接住这江山。
朱允熥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日头,望着那片染成金红色的晚霞,忽然想起张飙在牢里说的那些话——
【殿下,你跟朱允炆不一样。他是被推着走的。你是被落下的。所以你会更懂,什么叫如履薄冰。】
如履薄冰。
他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杨修撰。”
他忽然开口。
杨士奇拱手:“殿下。”
“你说,朱允炆这一步走对了。那他下一步,会怎么走?”
杨士奇沉吟片刻:
“臣以为,允炆殿下接下来,会全力维护魏国公。”
“徐允恭去了锦衣卫,虽然不会帮他,但只要徐允恭不出错,陛下就会觉得允炆殿下有眼光、会用人。所以,允炆殿下一定会与魏国公彻底绑定,成为他争储的助力。”
“同时,他会继续在朝堂上表现自己的‘懂事’。该请安的请安,该请罪的请罪,该低调的时候绝不张扬。”
“这样,陛下对他的印象,就会慢慢扭转。”
朱允熥点了点头:
“那咱们呢?”
杨士奇的目光变得深沉:
“咱们按兵不动。”
“殿下如今代理监国,每日进华盖殿议事,这是实权。‘值书房’在组建,这是根基。只要殿下把政务理好,把该做的事做好,谁也动摇不了。”
“至于允炆殿下那边……”
他顿了顿,语气更轻:
“殿下只需看着,不必插手。陛下还在看。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朱允熥沉默。
他看着杨士奇,看着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人,确实有脑子。
“杨修撰,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浓的夜色:
“皇爷爷让朱允炆荐人,是给他机会。皇爷爷让我代理监国,也是给我机会。各给各的,各看各的。”
“我不需要去争什么。我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至于以后——”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杨士奇和杨荣同时起身,拱手道:
“殿下英明。”
朱允熥摆了摆手:
“坐下吧,继续看奏章。”
两人落座,重新拿起笔。
殿内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吴杰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站在窗前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殿下真的长大了。】
他想。
【以前那个一口一个叫着张飙师父的人,现在已经学会不动声色地权衡局势了。】
【可这长大,背后是多少次失望、恐惧、不甘堆出来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会更死心塌地地跟着这个人。
因为这个人,值得。
“殿下,还有一件事!”
吴杰再次禀报道。
朱允熥平静地回望他:“何事?”
“昨日殿下让臣去凉国公府知会您参加凉国公寿辰之事,臣得知一消息,开国公常升于前日去了一趟凉国公府,在府中待了足足一个时辰。”
朱允熥闻言,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吗?”
“不知道。据说两人进了书房,连亲兵都屏退了。就他们两人。”
朱允熥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
吴杰顿了顿,忍不住问:
“殿下,您觉得……凉国公会做什么吗?”
朱允熥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笔,继续批阅那份未完的奏章。
笔尖落下,墨迹晕开。
一行小字,工整而沉稳:
【淮安府盐课事宜,拟照旧例办理。惟近年灶户逃亡日多,宜令地方官清查户口,招抚流民,务使盐场有丁可役。具体办法,容臣详议后再奏。】
写完,他放下笔,轻轻吹了吹墨迹。
然后抬起头,看向杨士奇:
“杨修撰,这份盐课奏疏,你帮我再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
杨士奇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点头道:
“殿下拟得很周全。只是臣斗胆建议,最后那句‘容臣详议后再奏’,不如改成‘臣已着人核查,待有结果另折奏闻’。”
“这样更实在,也更显得殿下在办这事,不是推脱。”
朱允熥想了想,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改。”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上划了两道,在旁边重新写了一句。
笔势沉稳,毫不拖泥带水。
杨荣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
【这位殿下,终究没有明珠蒙尘。】
他想。
【年纪虽小,但心性已定。有主见,但不固执;能纳谏,但不盲从。】
【这样的人,将来若真坐了那个位置……】
他没有往下想。
有些事,想得太远,反而不好。
暮色渐渐深了。
文华殿的烛火,还在亮着。
那光亮,透过窗棂,照在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照在那些沉默的石兽上。
像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这座古老的皇城。
看着那两个年轻的身影——
一个刚刚回到东宫,与自己母妃和老师商议对策。
一个在文华殿的烛火下,还在批阅奏章。
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一个得了恩典,一个握着实权。
一个看似风光,却步步惊心。
一个看似安稳,却如履薄冰。
谁能走到最后?
谁也不知道。
只有风,呜咽着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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