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抚司,私牢。
更深处的甲字号房,比寻常牢房还要阴冷三分。
不是因为这里更潮湿,是因为这里关的人,太‘金贵’。
朱有爋,曾经的‘周世子’,如今披头散发,蜷缩在墙角的一堆霉烂稻草上。
他身上的囚衣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污渍斑斑,散发着一股酸臭气。
门锁哗啦作响。
朱有爋的身子猛地一抖,抬起头。
昏暗的油灯光里,一个身穿飞鱼服的身影走了进来。
宋忠。
新任锦衣卫指挥使。
朱有爋的眼睛,在看到那身飞鱼服时,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人。
比蒋瓛更狠,比蒋瓛更难缠,比蒋瓛……更不要命。
“朱有爋。”
宋忠的声音很平淡:
“这几日,过得可好?”
朱有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宋指挥使说笑了。在这地方,能好到哪儿去?”
宋忠没有接话。
他在牢房中间唯一一张破凳子上坐下,看着朱有爋,沉默了几息。
那沉默,比任何话都让人心慌。
“楚王的事,知道了?”
朱有爋的嘴角抽了抽:
“知道。”
“凌迟。三千六百刀。一刀没少。”
“那你猜,你的下场,会比楚王好,还是比他差?”
朱有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知道宋忠不是吓他。
以他犯的罪......勾结楚王、协助谋逆、用瘟疫攻城,凌迟都是轻的。
五马分尸,剥皮揎草,活剐三千刀……
每一种,都够他死几十回。
“宋、宋指挥使……”
他的声音发颤:
“我……我已经把知道的,都告诉张飙了……”
“张飙是张飙,我是我。”
宋忠打断他:
“你告诉他的那些,是本官要知道的。本官要知道的,是你还没告诉他的。”
朱有爋的嘴唇剧烈哆嗦。
“我……我真不知道了……”
“是吗?”
宋忠靠在椅背上,目光幽幽地盯着他:
“那个钮先生,是怎么找上你的?”
“是……是他自己来找我的……”
“除了他,还有谁?”
朱有爋摇头:
“没……没有了……就他一个……”
“就他一个?”
宋忠冷笑:
“朱有爋,本官提醒你一句。那个钮先生,是钮家的人。钮家是什么来路,你比本官清楚。”
“他要帮你做瘟疫攻城这么大的事,背后没人点头,他敢?”
朱有爋的脸色更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宋忠也不急。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朱有爋,像猫看着一只被按住的老鼠。
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
朱有爋张了张嘴,最后挣扎道:
“我知道那个钮先生背后还有人。可他从来不告诉我那人是谁。只说……说是‘上面’的意思。”
“上面是谁?”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朱有爋沉默。
宋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朱有爋,本官再问你一次。江南那边,除了钮先生,你还跟谁接触过?”
朱有爋浑身发抖。
他知道,这个问题答不好,就是生不如死。
可答好了,又能怎样?
楚王都死了,他还能活?
“我……”
他抬起头,看着宋忠,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宋指挥使,我……我想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见见我父王。”
宋忠的眼睛眯了起来。
周王朱橚,因为‘红铅仙丹’案,被囚禁在旧王府里。
听说现在一心钻研医术,不问世事。
如今,朱有爋居然说要见他?
“你见你父王做什么?”
朱有爋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有些话……想跟他说。”
“什么话?”
朱有爋不吭声。
宋忠看着他,忽然笑了:
“朱有爋,你以为你现在还有资格跟本官讲条件?”
“我知道。”
朱有爋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
“我知道我活不了。凌迟,剥皮揎草,哪一样都跑不了。”
“可是,我想求……一个全尸。”
“让我留个囫囵身子,别千刀万剐。”
宋忠沉默。
他看着朱有爋那双眼睛,看见里面的恐惧、绝望,还有一丝微弱的、近乎卑微的乞求。
“你想让你父王,帮你求个全尸?”
“不全是。”
朱有爋摇头:
“我还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我只能当面告诉我父王。”
“什么秘密?”
“不能说。”
宋忠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盯着朱有爋,盯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坐回凳子上。
“说吧。什么秘密。说出来,本官可以考虑,替你禀报陛下。”
朱有爋摇头:
“不行。这个秘密,除了我父王,谁也不能说。”
“连陛下也不能?”
朱有爋沉默。
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宋忠的眼睛,眯得更紧了。
一个连陛下都不能说的秘密?
这小子,是在找死,还是真有天大的事?
“你以为,陛下会让你见你父王?”
“我不知道。”
朱有爋低下头:
“但我知道,这个秘密,皇爷爷迟早会知道。与其到时候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让我父王亲口告诉他。”
宋忠没有说话。
他盯着朱有爋看了很久,久到朱有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的请求,本官会禀报陛下。”
朱有爋猛地抬头,眼中迸出一丝光亮。
“但陛下答不答应,本官管不了。”
“谢宋指挥使!谢宋指挥使!”
朱有爋趴在地上,拼命磕头。
宋忠没有再看他。
他站起身,走出牢房。
牢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紧接着,他便沿着昏暗的甬道,继续往深处走。
来到甲字二号房。
这里关的人,比朱有爋更‘金贵’。
王弼。
定远侯,曾经的淮西勋贵,如今的阶下囚。
宋忠推开门。
王弼没有像朱有爋那样蜷缩在墙角。
他盘腿坐在稻草堆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
听见门响,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宋忠,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
“哟,这不是跟在张飙屁股后面那个反贪局指挥佥事吗?怎么,现在跑到锦衣卫审案了?”
宋忠没有接口。
他在牢房中间站定,看着王弼。
王弼是个老将,跟着傅友德打过云南,打过北元,在军中有‘虎将’之称。
可此刻,他坐在那里,一身囚衣,满身伤痕,哪还有半点虎将的样子?
“王弼。”
宋忠终于开口:
“傅友德死了,连同他两个儿子。”
王弼的眼皮跳了一下。
却听宋忠又道:“他的死,跟你有关系。”
王弼愣了一下,然后冷笑道:
“宋忠,你说这话,不觉得可笑?傅友德和他两个儿子怎么死的,你比我清楚!”
“什么意思?”
王弼的笑容变得诡异起来:
“陛下要杀他们父子。迟早的事。我只是……帮陛下找了个理由。”
宋忠的目光骤然锐利:
“所以,你去见他,是故意害他的?”
“故意?”
王弼摇头:
“傅友德有没有谋反的心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陛下想让他死。”
“我不过是给了陛下一个杀他们父子的理由,这叫识时务。”
“这叫无耻。”
“随你怎么说。”
王弼靠在墙上,神情淡然:
“反正我活不了。你说什么,都行。”
宋忠沉默了几息。
“‘狴犴’的事,你知道多少?”
王弼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宋忠继续问:
“除了你和常茂,还有谁在指挥‘狴犴’?剩下的人去了哪里?江南那边,有没有在背后运作?”
王弼沉默。
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王弼抬起头,看着宋忠,嘴角勾起一丝古怪的笑:
“宋忠,你比蒋瓛差远了。”
宋忠的眼睛眯了起来。
“蒋瓛那人,虽然贪生怕死,但他懂规矩。知道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
“你呢?什么都不懂,就敢往深水里蹚?”
“你就不怕,蹚出个大鱼,把你拖下去淹死?”
宋忠没有动怒。
他只是看着王弼,淡淡开口:
“王弼,你背叛了陛下,害死了傅友德,罪该万死。”
“我是罪该万死。”
王弼点头:
“可你以为,我不背叛,就能活?”
他冷笑一声:
“傅友德在云南打了十年仗,在北元打了五年仗,身上挨的刀,比他儿子吃的盐都多。可陛下信他吗?”
“不信。”
“否则怎么可能在他身边安插锦衣卫眼线?!”
“至于我.....”
他顿了顿,又道:“楚王倒台那天,我就没有活路了!”
宋忠沉默。
他知道王弼说的是实话。
老朱对功臣,从来都是用完就杀。
傅友德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王弼是楚王的岳父,又在暗中指挥‘狴犴’做事,确实死路一条。
“你以为你不说,就能活?”宋忠继续道。
王弼的笑容变得苦涩:
“我没指望陛下饶我。我只是想多活几天。”
“结果呢?多活了几天,多受了几天罪。”
他抬起手,指着身上的伤痕:
“你看看,这几天,你们把我打成什么样了?皮开肉绽,生不如死。”
“早知如此,还不如在北归途中,被刺杀而死。”
宋忠看着他,忽地笑了。
那笑容,让王弼的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寒意。
“王弼,你觉得,这就叫受罪?”
宋忠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你知道什么叫‘熬鹰’吗?把人绑起来,三天三夜不让睡觉。困了就泼冰水,困了就泼冰水。熬到第三天,脑子就糊涂了,问什么说什么。”
“你知道什么叫‘冰火两重天’吗?大冬天关冰窖里冻两个时辰,再拖出来烤火。冻得浑身发抖,再烤得满头大汗。反复几次,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你知道什么叫‘泡椒’吗?最辣的辣椒捣碎了兑水,从鼻子里灌进去。那东西进到气管里,比死还难受。想死都死不了,只能求着开口。”
王弼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他看着宋忠,像看着一个恶魔。
“你……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自然是张飙!”
“该死!又是那疯子!”
王弼听到张飙的名字,就恨得牙痒痒,不由破口大骂:
“你就是他的走狗!那疯子的同党!”
宋忠闻言,没有丝毫生气。
他只是看着王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王弼,本官最后问你一次。‘狴犴’的事,你知道多少?”
王弼的嘴唇剧烈哆嗦。
他知道宋忠不是在吓他。
这些手段,他真的会用。
“我……我……”
他张了张嘴,忽然抬起头:
“我能不能……见一见陛下?”
宋忠愣了一下,旋即戏谑道:
“王弼,你一个罪囚,有什么资格见陛下?”
“我知道。”
王弼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稳:
“可如果我告诉你,皇后的死,有蹊跷呢?”
宋忠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什么?!”
“我说——”
王弼一字一顿:
“皇后的死,有问题。”
宋忠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