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前一步,拔出佩刀,死死盯着王弼:
“大胆!死到临头,竟敢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
王弼冷笑:
“你以为太子爷组建‘狴犴’,只是为了对抗陛下的锦衣卫?”
“我告诉你,太子爷也在怀疑皇后的死!”
“这些年,我们‘狴犴’查到的事,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宋忠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盯着王弼,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皇后的死……
马皇后……
那是最碰不得的逆鳞。
任何人沾上这三个字,都是死路一条。
可王弼敢拿这个说事,说明……他手里真的有东西。
“说!”
宋忠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知道什么?”
王弼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的恐惧完全不同。
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孤注一掷的笑。
“宋忠,你以为我傻?”
“我把知道的告诉你,你转头就去领功了。我凭什么说?”
宋忠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想怎样?”
“我说了——”
王弼闭上眼睛,躺回稻草堆上:
“我要见陛下。”
“若非陛下亲见,我就是死,也不会透露出我知道的秘密。”
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宋忠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躺在稻草堆上、闭着眼睛、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模样的老将,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上前,把王弼拽起来,用张飙教的那些法子,撬开他的嘴。
可他不敢。
因为这事,太大了。
大到已经不是他能做主的。
马皇后的死。
那是陛下心里最深的痛,最碰不得的逆鳞。
万一王弼说的是真的……
万一他真的知道什么……
宋忠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王弼。”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你的话,本官会禀报陛下。”
“陛下见不见你,是他的事。”
王弼闭着眼睛,嘴角勾起一丝笑:
“那就多谢宋大人了。”
宋忠转身,走出牢房。
牢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他站在昏暗的甬道里,望着墙上跳动的油火,一动不动。
今天审的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难缠。
朱有爋要见周王,说有个秘密只能当面告诉他。
王弼要见陛下,说皇后的死有蹊跷。
这两件事,任何一件,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他忽然想起张飙说过的一句话:
“这大明朝,从根子上就烂透了。烂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当时他还不信。
现在,他信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甬道尽头。
地上,那条长长的影子,像极了一条在暗河里游动的蛇。
……
镇抚司,衙门口。
暮色四合。
宋忠从那道幽深的甬道里走出来,站在衙门口的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深秋的风灌进肺里,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总算把私牢里那股霉烂的血腥味冲淡了几分。
他眯着眼睛,望着天边最后一丝残阳,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两场审讯。
然后,他不经意间看见了一个人。
石阶下,一个身穿素色常服的中年人正站在那里,负手而立,望着镇抚司衙门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宋忠的脚步顿了一下。
“魏国公?”
徐允恭微微颔首,抱拳行礼:
“宋指挥使。”
宋忠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在他面前站定。
两人相隔不过五尺。
一个刚从阴森的私牢里走出来,身上还带着那股散不掉的血腥气。
一个刚从城外徐达墓回来,衣袍上沾着秋风的寒意。
“魏国公这是……”
宋忠有些疑惑。
徐允恭指了指那块匾额:
“明日辰时,本官要来镇抚司报到。想着今晚先来看看门朝哪边开,免得明早摸错了路。”
宋忠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即逝,但确实是笑了。
“魏国公开玩笑了。”
“不是玩笑。”
徐允恭摇头,神情认真得不像是在说笑:
“锦衣卫的门,不好进。进错了,就出不来了。”
宋忠的笑容敛去。
他看着徐允恭,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这位魏国公,徐达的长子,袭爵多年,在朝中素以‘持重’著称。
从不多说一句话,从不多走一步路。
就连徐达去世那会儿,满朝勋贵争着抢着去吊唁、去攀交情,他也只是闭门谢客,守孝三年,谁都不见。
老朱因此夸过他一句‘有其父之风’。
从那以后,他就更低调了。
可现在,这位最懂得‘低调’二字的魏国公,却站在锦衣卫衙门口,跟他说这种话——
“魏国公有话直说。”
宋忠也不再绕弯子。
徐允恭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宋指挥使,本官今日去城外祭拜先父,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
“何事?”
“武昌的事。”
宋忠的眉头动了一下。
徐允恭继续道:
“本官在武昌,亲眼看见那个疯子闯楚王府,亲眼看见他把楚王逼得狗急跳墙,亲眼看见他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把那些罪证一桩一桩抖出来。”
“本官当时想,这个人回京,活不过三天。”
“可后来呢?他去北边‘奉天靖难’,枪杀齐王,活捉周世子,又大闹奉天殿,活到了现在。甚至有人冒险给他送火锅。”
宋忠的嘴角抽了抽。
【送火锅这事,居然都传出去了。】
【看来马晔那小子,得提醒他管好自己的嘴。】
“魏国公想说什么?”
“本官想说的是——”
徐允恭盯着宋忠,目光平静而深邃:
“那疯子做事,从来不按规矩。可却一再强调要立规矩,这是为什么?”
“本官在想,规矩,到底是用来守的,还是用来破的?”
宋忠沉默。
他看着徐允恭,忽然明白了。
这位魏国公,不是来跟他套近乎的。
是来请教,或者说,试探的。
试探他这个新任锦衣卫指挥使,到底站在哪一边。
但宋忠知道,多说无益。
于是,他直接朝徐允恭道:
“魏国公,可否跟我去诏狱看一看?”
“这.....”
徐允恭迟疑了一下,然后默默点头。
正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
另一边。
诏狱,天字一号死牢。
油灯昏暗,霉味扑鼻。
张飙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对面牢房里,李景隆缩在角落,鼾声如雷。
左边牢房里,蒋瓛趴在干草堆上,一动不动。
他的伤还没好。
那些鞭痕、烙痕,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化脓溃烂,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
可他没有喊过一声疼。
不是不想喊,是喊了也没用。
狱卒们不会管他。
那些以前的手下,更不会管他。
他们只会站在栅栏外,用那种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小声嘀咕:
“想不到蒋头儿,也有今天?”
“是啊,以前多威风啊,谁见了不得低头?现在呢?趴在这儿像条死狗。”
“听说陛下不杀他,也不放他,就这么吊着。啧啧,比死还难受吧?”
蒋瓛不吭声。
他只是趴着,一动不动。
可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直到那些狱卒离开。
“张飙。”
他略带犹豫地试探道:
“你那个‘无间道’……陛下真会同意吗?”
张飙忽然睁开眼,看着他。
“怎么,急了?”
蒋瓛冷笑一声:
“少说风凉话。我这伤,再拖下去,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两说。你那个计划再好,我死在这儿,有什么用?”
张飙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蒋瓛,看着那张因疼痛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栅栏边。
“蒋头儿,你过来。”
蒋瓛警惕地看着他:
“干什么?”
“让你过来就过来,废话那么多!”
蒋瓛犹豫了一下,挣扎着爬起来,挪到栅栏边。
张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从栅栏缝里递过去。
蒋瓛接过来,打开一看。
里面是两个小瓷瓶,一个装着淡黄色的药膏,另一个装着几颗白色的药片。
“这是什么?”
张飙邪魅一笑:
“药膏外擦,药片内服,一次一片!保证人死鸟朝天!”
话音刚落,对面牢房里,李景隆就突然爬了起来。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蒋瓛手里的药,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是毒药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把蒋瓛都吓了一跳。
“飙哥!你居然能把毒药带进来!?”
张飙翻了个白眼:
“煞笔。”
李景隆急了,趴在栅栏上,眼巴巴地看着蒋瓛手里的药:
“蒋头儿,你……你别吃啊!飙哥那人,是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万一真是毒药……”
“闭嘴!”
张飙和蒋瓛同时吼道。
李景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但还是眼巴巴地盯着那药,满脸写着‘不要相信不要相信’。
蒋瓛懒得理他。
他把药小心地收好,重新趴回干草堆上。
牢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油灯偶尔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哪个牢房传来的微弱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脚步沉稳,带着铁靴踏在石板上的回响。
张飙睁开眼。
李景隆也醒了,缩在角落里,竖起耳朵。
蒋瓛没有动,但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油灯的光影里,两道人影出现在牢房门口。
走在前面的是宋忠,他穿着崭新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面容冷峻如铁。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
那人穿着公服,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高位的气势。
他站在那里,目光淡淡地扫过三间牢房。
最后,在张飙身上,停留了一瞬。
张飙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徐允恭。】
【他怎么来了?】
宋忠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都听好了!这位是魏国公徐允恭,允炆殿下举荐,奉旨出任镇抚司巡查!”
“今后这诏狱,他会常来常往。你们这些犯人,都给本官老实点!谁要是惹出乱子,别怪本官不客气!”
说完,他看了徐允恭一眼。
徐允恭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又扫了一眼三间牢房,然后转身,跟着宋忠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景隆第一个忍不住,小声嘀咕:
“魏国公?他怎么来镇抚司了?还被朱允炆举荐为镇抚司巡查!?”
没有人回答他。
张飙靠在墙上,望着那两道消失的背影,目光幽深。
【徐允恭……朱允炆举荐的人……】
【老朱让他来镇抚司当巡查……】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让朱允炆插手锦衣卫,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老朱还没有放弃他。】
【可为什么是徐允恭?】
【徐允恭是徐达的儿子,是勋贵之首,是老朱的外甥女婿。他谁的人都不是,只会替老朱办事。】
【朱允炆选他,等于选了一个不会帮自己的人。这是在告诉老朱:‘孙臣只听皇爷爷的话’。】
【可这样一来,蒋瓛怎么办?】
【难道——】
他忽地愣住了。
然后,他猛地从干草堆上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左边栅栏边。
“老蒋!老蒋!”
蒋瓛被他吓了一跳,抬起头道:
“又怎么了?”
张飙的眼睛亮得吓人,激动万分:
“你马上就能出去了!到时候,记得弄死我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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