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府,钦差行辕
夜已深。
朱高炽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名册、账目、疫情通报。
烛火摇曳,在他圆润的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叫张武的亲卫推门而入,低声道:
“世子殿下,苏州知府钱大人求见,说有要事。”
朱高炽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穿着三品官服的中年人躬身走了进来。
此人叫钱同,洪武十八年的进士,在苏州知府任上已五年。
他出身江南望族钱氏,与沈、史、钮几家都有姻亲往来,在苏州地面上,是名副其实的‘地头蛇’。
他跪下行礼,声音恭敬而沉稳:
“下官苏州知府钱同,见过世子殿下。”
“钱大人请起。”
朱高炽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要事?”
钱同落座,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却不显谄媚。
“下官此来,一是向殿下禀报今日防疫之事,二是……”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双手呈上:
“这是苏州士绅联名写的‘万民书’,感念殿下不辞辛劳,为我苏州百姓防疫救灾。他们说,等疫情平定,要为殿下立生祠,以彰功德。”
朱高炽接过那册子,翻了两页,放下。
“钱大人,这‘万民书’上,有多少人是沈家、史家、钮家的门生故旧?”
钱同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笑道:
“殿下慧眼如炬。这‘万民书’,确实有那几家的人。但下官以为,不管是谁的人,只要真心感念殿下恩德,这份心意,总是真的。”
“况且——”
他压低声音,凑近一些:
“那几家在苏州根基深厚,殿下若要防疫,少不得要用他们的人、用他们的钱。给他们几分面子,日后也好办事。”
朱高炽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钱大人,你这是在教本世子做人?”
钱同连忙起身,躬身道:
“下官不敢!下官只是……只是为殿下着想。”
“为我想着?”
朱高炽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看不出喜怒:
“钱大人,你是苏州知府,在这地面上干了五年。沈家、史家、钮家是什么人,你比本世子清楚。”
“他们跟本世子玩的那套把戏,你也比本世子清楚。”
“本世子今日让人去查沈家在城外的别院,他们闭门不纳。本世子让人去查史家的织坊,他们说账房染病,名册遗失。本世子让人去查钮家的染坊,他们干脆把门一关,说‘停工防疫’。”
“钱大人,你告诉本世子,这叫给几分面子?”
钱同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朱高炽却没有继续逼问。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钱大人,本世子知道你的难处。”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缓和了些:
“你在苏州干了五年,跟那几家有往来,是人之常情。本世子不怪你。”
“但你要明白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钱同:
“本世子来苏州,是奉皇爷爷的旨意。皇爷爷给本世子金牌,调了苏州卫、松江卫、嘉兴卫各五百兵。本世子手里有兵,有旨,有杀人的权。”
“那几家再有钱,再有势,能跟皇爷爷的兵比吗?”
钱同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当然知道不能比。
可那几家……那是他得罪不起的人。
“殿下……”
他艰难地开口:
“下官斗胆问一句,殿下……究竟想做什么?”
朱高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
“本世子想做的,就是防疫。”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把疫情压下去,把病人救活,把那些该死的尸体埋了,把那些流言压下去。”
“至于那几家,只要他们不阻挠防疫,本世子可以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但是——”
他转过身,看着钱同:
“如果他们再敢阻挠,再敢灭口,再敢让百姓给他们陪葬——”
“本世子不管他们是谁的人,有多少钱,有多深的根基。”
“本世子手里有兵,有旨,有杀人的权。”
“你听明白了吗?”
钱同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朱高炽那张圆润平和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胖子,比他见过的任何官员都可怕。
不是因为他有兵有权。
是因为他……什么都看透了。
“下官明白了。”
“明白就好。”
朱高炽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明日一早,你继续带人去沈家的别院。他们闭门,你就砸门。他们拦你,你就抓人。他们敢动手,你就调兵。”
“本世子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门硬,还是皇爷爷的兵硬。”
钱同连连叩首:
“下官遵命!下官遵命!”
他站起身,倒退着退到门口,正要转身离开——
“钱大人。”
朱高炽忽然开口。
钱同停住脚步。
朱高炽看着他,目光幽深:
“你那‘万民书’的事,本世子可以当作不知道。”
“但你要记住——”
“从今日起,你是在替朝廷办事,不是在替那几家办事。”
钱同浑身一震,深深躬身:
“下官……记住了。”
他转身离去,脚步匆匆。
门在身后阖上。
朱高炽坐在书案后,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很久。
“殿下。”
角落里,张武的声音响起:
“您刚才说的那些话,要是传到那几家耳朵里……”
“传到就传到。”
朱高炽淡淡道:
“他们早晚会知道。”
张武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殿下,您觉得那个钱同,是真心投靠,还是……”
“都不是。”
朱高炽摇头:
“他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今日他听了我的话,回去就会给那几家通风报信。那几家知道我真的要动手,要么服软,要么狗急跳墙。”
“他这是在两头下注。”
张武愣住了:
“那殿下还……还信他?”
“不信。”
朱高炽的语气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但我需要他。”
“他在苏州干了五年,知道那几家的底细。他又是三品知府,办起事来比我从北平带来的人方便。”
“只要他还在替朝廷办事,就比换一个不认识的知府强。”
“至于他两头下注——”
朱高炽顿了顿,目光幽深:
“等他发现那几家的船快沉了,自然会做出选择。”
张武听得心惊。
他看着朱高炽,看着那张圆润平和的脸,忽然觉得,这位世子殿下,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殿下英明。”
他躬身道。
朱高炽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苏州城轮廓,沉默了很久。
“张武。”
“在。”
“你说,父王知道我现在做的事,会怎么想?”
张武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朱高炽没有等他回答。
他自顾自地往下说:
“父王让我们兄弟三个留在应天,说是‘替父王尽孝’,可我们都知道,那是人质。”
“他让我们别插手朝廷的事,安安分分待着,等机会。”
“可现在呢?”
他苦笑了一声:
“老三那个没心没肺的,在奉天殿上喊了一声‘飙哥’,差点没吓死我。老二倒是沉得住气,西市观刑,从头看到尾,面不改色。”
“而我——”
他顿了顿:
“我奉旨来了江南,手里有兵,有旨,有杀人的权。我在查沈家、史家、钮家,在得罪那些父王都得罪不起的人。”
“你说,父王知道了,会高兴,还是……担心?”
张武沉默。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能答。
朱高炽也没有指望他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漆黑的夜色,望着那些遥远的、看不见的星辰。
“父王的心思,我猜不透。”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可我知道,我做的这些事,是对的。”
“父王让我别插手朝廷的事,可我不是在插手朝廷的事,我是在救人。”
“这……不算违背父王的嘱托吧?”
他转过头,看着张武,像是在求证。
张武张了张嘴,想说‘不算’,可那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这算。
这是在插手朝廷的事。
这是在往那潭浑水里踩。
这是在……替燕王府,选另一条路。
“殿下……”
他艰难地开口:
“您……后悔吗?”
朱高炽愣了一下,然后反问道:
“张武,你说,一个当官的,最大的责任是什么?”
张武想了想,老老实实道:
“替朝廷办差,替百姓做主?”
“那是本分。”
朱高炽摇头:“不是责任。”
“那……那是什么?”
朱高炽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
远处,隐约可见苏州城的轮廓,灯火点点,像是无数双眼睛。
“我在济南城外的时候,见过张飙办的防疫。”
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时候济南城已经封了,城外设了几个收容所,收留那些来不及撤走的百姓。”
“收容所很简陋,就是用木头搭的棚子,四面透风。但里面的人,分得很清。发热的在一个棚,咳嗽的在一个棚,快不行了在一个棚。”
“每天发两次稀粥,发一次水。石灰洒得到处都是,那味儿呛得人直掉眼泪。”
“我问当地留守的官吏,这是谁定的规矩?他说,是张御史临走前连夜布置的。”
“张御史说,发热的人传染力强,得隔开。咳嗽的人可能是轻症,得单独治。快不行的人,救不回来了,但也不能让他们传染别人。”
“他还说,石灰虽然呛人,但能消毒。一担石灰,能救十条命。”
朱高炽顿了顿,回过头,看着张武:
“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
张武摇头。
“我觉得,这人真是个疯子。”
朱高炽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可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不是疯。他是太清醒了。”
“清醒到看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清醒到知道那些别人不敢说的真相,清醒到明知道会死,还要去做。”
“他那些‘疯话’,什么‘人民万岁’,什么‘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听起来大逆不道,可细想想——”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他说的是真的。”
“这天下,确实是百姓撑起来的。没有那些种地的农夫,没有那些做工的匠人,没有那些戍边的将士,这江山早就塌了。”
“可坐在金銮殿上的人,有几个记得这些?”
张武听得心惊肉跳。
他张了张嘴,想劝朱高炽别说了,却发不出声音。
朱高炽却像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下去:
“你看这江南。”
“富甲天下,粮仓钱库。可那些富商巨贾,是怎么富的?”
“他们兼并土地,让百姓无田可种。他们垄断商路,让百姓无利可图。他们勾结官府,把税赋转嫁给穷人。他们私设刑堂,把不服的人打死都没人管。”
“瘟疫来了,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救人,是灭口。把那些知道内情的账房、管事、清客,全弄死。把那些可能牵连到他们的证据,全烧掉。”
“他们宁可让瘟疫蔓延,让成千上万的百姓陪葬,也要保住自己的秘密。”
“这是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张武:
“这是毒瘤。”
“长在朝廷身上的毒瘤,长在百姓身上的毒瘤。”
“不剜掉,早晚烂透。”
张武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想说,殿下,您这话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
可他不敢说。
因为朱高炽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你知道张飙为什么要撞殿吗?”
朱高炽忽然又问。
张武摇头。
“因为他知道,光靠查案,光靠写折子,没用。”
“那些毒瘤,根深蒂固。你查一个,他们藏十个。你杀一个,他们推十个替死鬼。你写折子,他们托人把折子压下去。”
“你不把桌子掀了,不把盖子揭开,不让所有人都看见里面的烂脓,他们就能一直烂下去。”
朱高炽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张武心里:
“我以前觉得,张飙是疯子,是狂徒,是找死。”
“现在我才明白——”
“有时候,不疯,就办不成事。”
张武愣住了。
他看着朱高炽,看着那张圆润平和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他伺候了多年的世子,变得陌生了。
不是变坏了,是变清醒了。
“殿下……”
他艰难地开口:
“您……您想做什么?”
朱高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
“我想做什么?”
他喃喃道:
“我想让那些毒瘤,少一点。”
“我想让那些百姓,活得好一点。”
“我想让那些坐在金銮殿上的人,睁开眼睛看看!这天下,到底是谁撑起来的。”
“可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只是个藩王世子,一个被派来防疫的钦差。手里有兵,但只能用于防疫。有皇爷爷的金牌,但只能镇住场面。”
“我能做的,就是把眼前的瘟疫压下去,把那些阻挠防疫的人揪出来,把那些灭口的证据挖出来。”
“剩下的……”
他顿了顿:
“剩下的,得等。”
张武愣住了:
“等?等什么?”
朱高炽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远处那些灯火。
那些灯火,是百姓的家。
是那些被毒瘤压榨、被瘟疫威胁、却还在努力活下去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