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一日……】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
【若有一日,我能掌权……】
【我一定要让那些毒瘤,尝一尝被剜掉的滋味。】
【我一定要让那些百姓,过一过人该过的日子。】
【我一定要让这天下,变成张飙说的那样——】
【是天下人的天下。】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不管父王怎么想,不管朝廷怎么看,不管将来是福是祸——”
“我现在只想做我想做的。”
张武看着他,久久不语。
然后,他重重抱拳:
“属下……明白了。”
他知道,世子殿下这是选择了。
选择了走一条未知的路。
朱高炽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案后,坐下。
“继续看账册吧。”
他说:
“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张武躬身,退到角落里。
朱高炽看着账册,略微失神。
【爹……】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
【儿子不孝,选了这条路。】
【可儿子不后悔。】
【只盼将来,您能明白儿臣的苦心。】
........
另一边。
千里之外,北平。
燕王府,后殿。
朱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密报。
那是从应天送来的,八百里加急。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和尚。
那和尚面容清瘦,双目微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道衍,你看看这个。”
朱棣把密报推过去。
姚广孝睁开眼,接过密报,一页一页翻看。
【奉天殿大朝会,张飙乘飞天球撞殿,抛齐王首级,当殿死谏削藩……】
【胡充妃被当殿刺杀,楚王朱桢凌迟处死……】
【陛下吐血,立储搁置,吴王朱允熥协理监国……】
【朱高炽奉旨赴江南督导防疫,临行前入诏狱问张飙防疫之法……】
【陛下让朱高炽娶兵马指挥使张麒之女……】
姚广孝看完,不由得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却让朱棣心头一凛。
“殿下,您这位世子,了不得。”
朱棣眉头一皱:
“怎么说?”
姚广孝捻着佛珠,缓缓道:
“您看,陛下让世子去江南督导防疫。这是什么事?是苦差事,也是大功劳。”
“瘟疫当前,去的人,十个有八个回不来。但若能稳住局势,救下百姓,那就是天大的功绩。”
“陛下把这个差事交给世子,是在试他。试他有没有独当一面的本事,试他能不能在危难之际稳住阵脚。”
“试出来了,就是未来的栋梁。试不出来……”
他没有说下去。
但朱棣听懂了。
试不出来,就是死在江南。
“那门亲事呢?”
朱棣追问:
“兵马指挥使张麒的女儿,正六品。这算什么恩典?”
姚广孝摇了摇头:
“殿下,您太小看这门亲事了。”
“张麒是兵马指挥使,管着京城的巡捕营。这个职位,不高不低,却至关重要。”
“陛下让世子娶他女儿,等于把世子拴在了京城。将来世子若想回北平,得先过老丈人这一关。”
“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这门亲事,是给所有人看的。”
“给谁看?”
“给您看,给吴王看,给满朝文武看。”
姚广孝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朱棣心里:
“陛下在告诉所有人,世子是他的人,不是燕王府的人。”
朱棣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姚广孝,目光锐利:
“你是说,陛下在离间我们父子?”
“不是离间。”
姚广孝摇头:
“是制衡。”
“世子是您的嫡长子,是燕王府的继承人。陛下给他恩典,让他立功,让他娶妻,让他一步步走进朝廷的核心。”
“世子感激陛下,就会更忠于朝廷。世子忠于朝廷,将来您若想做什么——”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朱棣听懂了。
将来他若想做什么,世子就是他最大的软肋。
也是朝廷手里最好的人质。
朱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朱元璋。连自己孙子都算计。”
姚广孝看着他,没有说话。
朱棣站起身,在殿内踱步。
走了几个来回,他忽然停住,看向姚广孝:
“道衍,你说,高炽那孩子,知道这些吗?”
姚广孝沉默了一会儿。
“世子聪明过人,应该能猜到几分。”
“那他会怎么选?”
朱棣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他是会选朝廷,还是会选……我这个爹?”
姚广孝看着他,目光幽深。
“殿下,您想让世子怎么选?”
朱棣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姚广孝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世子是您的儿子。他身上流着您的血。他不会背叛您。”
“但世子也是朝廷的臣子,是陛下的孙子。他也不能背叛朝廷。”
“他只能——”
姚广孝顿了顿:
“在两难之间,走一条最难走的路。”
朱棣沉默了。
他想起朱高炽那张圆润平和的脸,想起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看不出深浅的眼睛。
【这孩子……会怎么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那些观刑的事呢?”
朱棣忽然问:
“高煦在京城,亲眼看着楚王被剐。他回来怎么说?”
姚广孝摇头:
“二殿下还没回信。但密报上写了——”
他指了指其中一页:
“西市凌迟那日,二殿下面色淡然,端坐不动,从头看到尾。比那些吓得腿软的王孙,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朱棣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高煦不愧为我朱棣的儿子。”
“是。”
姚广孝点头:
“二殿下像您,性子烈,能忍,也能狠。”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需要盯着。”
朱棣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姚广孝捻着佛珠,缓缓道:
“二殿下那性子,眼里揉不得沙子。他亲眼看着楚王被剐,心里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觉得,陛下太狠?会不会觉得,藩王在陛下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会不会——”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将来有一日,他会把这份恨意,用在您身上?”
朱棣的脸色,又变了。
他看着姚广孝,目光复杂:
“道衍,你这话……”
“殿下,贫僧只是提醒您。”
姚广孝的声音很平静:
“二殿下是您的儿子,但他也是他自己。他有自己的野心,自己的盘算,自己的路要走。”
“您若想让他安安分分,就得给他一个安分的理由。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但朱棣听懂了。
否则,高煦会成为第二个朱桢。
成为朝廷用来制衡燕王府的又一把刀。
“那老三呢?”
朱棣又问:
“高燧那小子,在京城又干了什么?”
姚广孝翻到另一页密报,看了看,嘴角微微抽搐:
“三殿下在奉天殿上,当众喊了一声‘飙哥’。”
朱棣:“……”
“然后被世子捂住嘴拖了出去。”
朱棣:“……”
他扶额,长叹一口气。
“这个混小子……”
姚广孝却笑了。
那笑容,难得的带上了一丝温度:
“殿下,三殿下虽顽劣,但他跟张飙走得近,未必是坏事。”
“怎么讲?”
“张飙那疯子,虽然狂悖,但他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切中要害。三殿下跟着他学,学到的不是规矩,是看事。”
“将来若真有那么一天——”
姚广孝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三殿下或许能替燕王府,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朱棣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燕山轮廓,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高炽、高煦、高燧……】
【三个儿子,三条路。】
【一条是朝廷的路,一条是武将的路,一条是……疯子的路。】
【到最后,谁会走得最远?谁又会……走不下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燕王府的路,会越来越难走。
“道衍。”
“贫僧在。”
“你说,陛下还有多少时间?”
姚广孝沉默了一会儿。
“温太医的脉案,贫僧让人看过。心脉受损,气血两亏,最多三年。”
“三年……”
朱棣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三年够干什么?”
“够做很多事。”
姚广孝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够江南那帮人清理门户,够吴王学会理政,够允炆殿下走错几步,够世子稳住江南。”
“也够——”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够我们准备好。”
朱棣看着他,目光锐利:
“准备好什么?”
姚广孝没有回答。
他只是捻着佛珠,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良久。
“殿下,您还记得贫僧当年跟您说过的话吗?”
朱棣眉头一皱:
“什么话?”
姚广孝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幽暗的光芒:
“我说过,我会送您一顶白帽子。”
朱棣的瞳孔,骤然收缩。
白帽子。
王上加白,是‘皇’。
那是十几年前,姚广孝为马皇后诵经祈福时,偷偷跟他说的话。
那时他只当是个疯和尚的妄言。
可现在——
“道衍,你……”
“殿下,不急。”
姚广孝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
“还有三年。三年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
“陛下在布局,江南在自保,允炆殿下在挣扎,吴王殿下在学政,世子殿下在立功。”
“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走得对,就是赢家。走错了——”
他顿了顿:
“那就是命。”
朱棣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沉,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期待。
“道衍,你说得对。”
“三年时间,够很多人走很多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那就让咱们看看,这三年,谁能走得最稳,谁能走得最远。”
“至于高炽——”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他既然选了朝廷的路,就让他走。走成了,是燕王府的荣耀。走不成……”
他没有说下去。
但姚广孝听懂了。
走不成,就是燕王府的弃子。
他看着朱棣的背影,看着那个在窗前一动不动的人影,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殿下,您果然……是帝王之才。】
【连亲儿子,都能算得这么清。】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捻着佛珠,缓缓闭上了眼睛。
而朱棣则透过窗户,望着远处的燕山,望着那片他守护了二十年的土地。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忽地想起很多年前,父皇把他叫到跟前,对他语重心长地道:
“老四,北平交给你了。好好守着,别让鞑子打进来!”
他当时跪下,神情坚毅地道: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二十年过去了。
他没有辜负父皇。
可父皇,还记得他这个儿子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江山,他要定了。
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子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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