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天字一号死牢。
徐允恭独自站在诏狱幽深的甬道入口,望着那条通往地下的石阶,深吸一口气。
那日宋忠带他走了一遍,把这诏狱的规矩、各牢房的分布、什么人关在什么地方,都讲得清清楚楚。
今日,是他第一次单独巡查。
按照规矩,镇抚司巡查之职,有权随时查验任何牢房,有权询问任何犯人,有权调阅任何卷宗。
听起来权力很大。
可徐允恭知道,这权力是老朱给的,老朱随时可以收回去。
他迈步走下石阶。
甬道两旁的油灯昏黄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潮湿的墙壁上,像一道游动的黑影。
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一下,一下。
经过甲字一号房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牢房里,张飙正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徐允恭站在栅栏外,看了他几息。
那疯子没有睁眼。
徐允恭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了几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魏国公。”
徐允恭的脚步停住。
他回过头。
声音不是从张飙的牢房里传来的,是从左边那间——
甲字一号房,左间。
蒋瓛。
那个前锦衣卫指挥使,此刻正趴在干草堆上,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满是伤痕,胡茬乱糟糟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哪还有半点当年指挥使的威风?
可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魏国公,可否借一步说话?”
蒋瓛的声音带着试探的道。
徐允恭看着他,没有动。
“你有话,可以对宋指挥使说。”
“宋忠?”
蒋瓛冷笑一声,那笑容扯动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坚持说完:
“那个白眼狼,我对他不薄,他竟然取代了我!这个畜生!不得好死!”
徐允恭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蒋瓛。
蒋瓛挣扎着爬起来,挪到栅栏边,隔着栅栏,压低声音:
“魏国公,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见陛下。”
徐允恭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一个罪囚,有什么资格见陛下?”
“我知道没资格。”
蒋瓛的声音压得更低:
“可有一件事,我想起来了,必须亲口告诉陛下。”
徐允恭盯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甬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噼啪的轻响。
“什么事?”
“不能说。”
蒋瓛摇头:
“这件事,我只能当面告诉陛下。”
徐允恭沉默。
他看着蒋瓛那双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可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一口枯井,什么都看不见。
“你去找宋忠。让他禀报陛下。”
“找那个白眼狼?”
蒋瓛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压低:
“魏国公,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我找他?他恨不得我死在牢里,免得再被陛下重用!他会替我禀报?”
徐允恭没有说话。
蒋瓛看着他,忽然笑了。
“魏国公,你忘了常茂临死前说的话了?”
徐允恭的脸色,骤然一变。
常茂……
那个在武昌城外‘死而复生’的常茂,那个以他父亲之死,说大逆不道之言的常茂……
他当然记得。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但他从未跟人提起过。
“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蒋瓛靠在栅栏上,笑容诡异: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提醒魏国公一句,有些事,还是尽早坦白,否则,祸福难料。”
徐允恭盯着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冷冷道:
“死到临头,还想威胁本官?”
“威胁?”
蒋瓛摇头:
“我威胁谁?我自己都快死了,还威胁别人干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魏国公,我是真的想见陛下。”
“这件事,只有您能帮我!”
徐允恭盯着他,盯了很久。
甬道里的油灯跳了一下。
远处,不知哪个牢房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因为你不欠宋忠的。”
蒋瓛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徐允恭心里:
“你是魏国公,是徐达的儿子,是陛下的外甥女婿。你谁的人都不是,只替陛下办事。”
“这件事,你禀报陛下,陛下信你。宋忠禀报,陛下未必全信。”
“而且——”
他顿了顿,笑得更加诡异:
“你也不想让宋忠独揽大权吧?否则,陛下为何让你担任镇抚司巡查?!”
“要知道,锦衣卫是陛下的刀。这把刀,太锋利了,也得有人看着。”
徐允恭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蒋瓛,像看一个陌生人。
这个曾经在朝堂上威风八面、在锦衣卫里说一不二的人,此刻趴在这阴森的牢房里,满身伤痕,却还在算计。
算计宋忠,算计他,算计陛下。
这种人,太可怕。
“你的话,本官会禀报陛下。”
徐允恭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但陛下见不见你,是他的事。”
蒋瓛的眼睛亮了一下。
“多谢魏国公。”
他挣扎着,在干草堆上磕了一个头。
徐允恭没有再看他。
他转身,沿着甬道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
一个时辰后,华盖殿,东暖阁。
徐允恭跪在御榻前,把蒋瓛的话,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
老朱靠在迎枕上,闭着眼睛,听完了他的禀报。
然后,沉默了。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
徐允恭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良久。
“蒋瓛说,他有件事想起来了,要亲口告诉咱?”
老朱睁开眼,声音沉沉地问道。
“是。”
“他说是什么事了吗?”
“没有。他说只能当面告诉陛下。”
老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徐允恭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允炆荐的人,来替蒋瓛传话。”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有意思。”
徐允恭的心猛地一跳。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老朱却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帐顶那只蟠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缓缓道:
“蒋瓛还说了什么?”
徐允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了蒋瓛留住他的那句话,以及提醒他的那句话。
【要不要告诉陛下?】
“回陛下……蒋瓛还说,他知道常茂临死前说的那些话。”
“哦?”
老朱看着他,目光幽深:“什么话?”
“常茂临死前说,我父亲的死,是因为陛下赐的烧鹅,是陛下害死了我父亲!”
嗡!
此言一出,整个华盖殿落针可闻。
老朱的眼神锐利如刀,双手不自觉地捏紧了被褥。
隔了片刻,他才缓缓松开,平静而淡漠地道:
“你信常茂说的吗?”
“臣只信陛下!”
徐允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朱的眼睛微微眯起,依旧平静追问:
“那如果说,这是真的?你会恨咱吗?”
“臣不敢!”
徐允恭重重的将头叩在地上,血液在额上蔓延。
“不敢......还是不信?”
“不信!永远不信!臣徐家,永生永世都追随陛下!绝无二心!”
徐允恭‘砰砰’的连续磕头,后背已经被渗出的冷汗打湿。
他终于知道,蒋瓛为什么让他早点坦白。
因为陛下早就知道了一切。
“起来吧。”
老朱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惫:
“你做得对。这事该禀报咱。”
“否则,君臣相疑,是大忌。”
徐允恭如释重负的站起身:
“陛下,那蒋瓛……”
“咱身体不适,见不了他。”
老朱摆了摆手:
“让允炆去。替咱见见这个前锦衣卫指挥使。”
徐允恭愣住了。
让允炆殿下去见蒋瓛?
这是为什么?
“陛下……”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蒋瓛要见的是陛下,万一他不肯对允炆殿下开口……”
“不肯开口?”
老朱冷笑了一声:
“不肯开口,就是不想活。不想活的人,留着也没用。”
徐允恭心头一凛。
他听懂了。
陛下这是让允炆殿下去做最后的努力。
能撬开蒋瓛的嘴,说明允炆殿下有本事。
撬不开,那就是蒋瓛自己找死,与任何人无关。
“可万一……万一蒋瓛真的知道什么要紧事……”
“要紧事?”
老朱看着他,目光幽深:
“再要紧的事,有江山社稷要紧吗?”
徐允恭不敢再问。
他深深叩首:
“臣遵旨。”
他站起身,倒退着出了暖阁。
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徐允恭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让允炆殿下去见蒋瓛……】
【陛下到底在想什么?】
……
半个时辰后,东宫,春和殿。
朱允炆坐在书案后,听完了徐允恭的禀报。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是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魏国公是说,蒋瓛要见皇爷爷?”
“是。但陛下龙体欠安,让殿下去见。”
朱允炆沉默。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皇爷爷让去见蒋瓛……】
【这是什么意思?】
【是信任我?还是……在试探我?】
他看向坐在一旁的黄子澄。
黄子澄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急着表态。
朱允炆深吸一口气,看向徐允恭:
“魏国公,蒋瓛在牢里,还说了什么没有?”
徐允恭摇头:
“没有。他只说想见陛下,有一件事要亲口告诉陛下。至于什么事,他不肯说。”
“那依魏国公之见,他说的这件事,会是什么?”
徐允恭沉默。
这个问题,他没法答。
因为答了,就是揣测圣意。
“殿下,臣不知。”
朱允炆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追问。
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魏国公辛苦了。先回去歇息吧。”
“臣告退。”
徐允恭躬身退出。
朱允炆坐在书案后,望着那扇阖上的殿门,一动不动。
黄子澄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似在斟酌什么。
帘后,吕氏的声音突然响起:
“允炆。”
朱允炆转过头:“母妃。”
“魏国公走了,你怎么想?”
朱允炆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儿臣在想,皇爷爷让儿臣去见蒋瓛,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呢?”
“儿臣觉得……有两层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