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朱允炆站起身,在殿内慢慢踱步:
“第一层意思,是信任。皇爷爷若不信儿臣,不会让儿臣去办这种事。蒋瓛是前锦衣卫指挥使,知道的事太多了。能接触他,本身就是一种恩典。”
“第二层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是试探。试探儿臣能不能从蒋瓛嘴里问出东西来,试探儿臣会不会利用这个机会插手锦衣卫,试探儿臣……”
他没有说下去。
黄子澄替他说了:
“试探殿下,有没有本事驾驭这种人!”
朱允炆的步子停了下来。
他站在殿中央,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沉默了很久。
“黄先生,你怎么看?”
黄子澄想了想,道:“殿下,臣以为此事需谨慎。”
“蒋瓛是戴罪之身,他要见的是陛下,不是殿下。陛下让殿下去见,万一蒋瓛不肯开口……”
“不开口就让他开口!”
吕氏冷不防地打断道:
“怎么让他开口?”
朱允炆忍不住好奇地追问道。
“他想活。”
吕氏的声音从帘后传来,不疾不徐:
“蒋瓛是什么人?他在锦衣卫干了十二年,替陛下干过多少脏活,杀过多少人,得罪过多少仇家?”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条命,悬在刀刃上。”
“陛下不杀他,不是念旧情,是他还有用。”
“可这‘有用’能撑多久?万一哪天陛下觉得他没用了,或者想起来了那些旧账——”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然后意味深长地道:
“他还能活吗?”
“母妃的意思是.......”
朱允炆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蒋瓛想找个靠山?”
“不是想找,是必须找。”
吕氏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朱允炆心里:
“他现在关在牢里,什么都不是。可只要有人肯捞他出去,他就是一条忠犬。”
“谁捞他,他就帮谁咬谁。”
朱允炆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那……儿臣该怎么做?”
“先听他说什么。”
吕氏沉吟道:
“他若真肯开口,不管说的是什么事,你都听着。听完之后,不要急着表态。”
“回来之后,把他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你皇爷爷。一个字都不要改,一个字都不要加。”
“然后——”
她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吐出一个字:
“等!”
“等什么?”
“等你皇爷爷的反应!”
吕氏的声音变得幽深起来:
“你皇爷爷若觉得蒋瓛说的那些话有用,自然会考虑怎么处置他。到那时候,你再开口,替你皇爷爷分忧。”
“怎么分忧?”
“比如,你可以说,‘皇爷爷若觉得蒋瓛留着还有用,孙臣会替您盯着他,刀是皇爷爷的。若他敢有二心,孙臣第一个办他,命也是皇爷爷的。’”
朱允炆愣住了。
他没想到,母妃会把话说得这么透。
这是让他……主动向皇爷爷要人。
而且还是皇爷爷以前身边的忠臣?!
“母妃,这……”
“怎么?怕了?”
吕氏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
“允炆,你以为你皇爷爷让你去见蒋瓛,是随便挑个人去的?”
“他选你,就是给你机会。可机会摆在你面前,你敢不敢抓,能不能抓住,是你的事。”
“你抓不住,他就给别人。”
朱允炆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可……可万一这是陷阱呢?万一蒋瓛是皇爷爷故意来试探儿臣的呢?”
帘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吕氏笑了。
“允炆,你终于学会想了。”
“可你想得太多了。”
朱允炆一愣:“什么意思?”
“你想想,你皇爷爷若真想试探你,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
吕氏的声音变得很慢,像在给他拆解一道难题:
“他直接把蒋瓛放出来,让他来投靠你,看看你会不会收,那才叫试探。”
“可现在呢?蒋瓛关在牢里,你皇爷爷让你去见他。蒋瓛说什么,你不知道;你怎么问,你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成,你也不知道。”
“这不是试探。这是把一颗棋子,摆在你面前。”
“这颗棋子是好是坏,是忠是奸,是你自己选的。你选了,就是你的人。将来出了事,你担着。”
“你若不敢选,这颗棋子就烂在棋盘上,跟别人也没关系。”
朱允炆沉默了。
他听懂了。
这不是试探。
这是……考验。
考验他有没有胆子,有没有眼光,有没有魄力。
“儿臣……明白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帘后,吕氏轻轻叹了口气:
“允炆,娘知道你心里苦。从小顺风顺水,忽然要跟人争,跟人抢,还要提防被人算计!”
“这种日子,不好过。”
“可这就是帝王家。”
“你皇爷爷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他从小和尚做到皇帝,经历的,比你多十倍、百倍。”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学着走他走过的路。”
朱允炆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落泪。
他只是点了点头:
“儿臣记住了。”
……
另一边,诏狱。
夜色已深。
天字一号死牢里,油灯昏暗。
蒋瓛趴在干草堆上,一动不动。
他身上的伤还在疼,但比前两天好多了。
张飙给的药,很管用。
他不由想起白天的事。
徐允恭来了,又走了。
他说的那些话,应该已经传到陛下耳朵里了。
接下来——
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
左边牢房里,张飙的声音忽然响起:
“蒋头儿。”
蒋瓛没动:
“嗯?”
“你今天表现不错。”
蒋瓛愣了一下。
张飙继续道:
“徐允恭那人,警惕性高,但心不黑。你拿常茂的事点他,他肯定会往上报。”
“报上去,老朱就会知道。老朱知道了,就会派人来。”
“至于是谁——”
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
“你猜,会是老朱自己来,还是别人来?”
蒋瓛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是谁?”
“我猜——”
张飙的声音拖得很长:
“老朱不会来。他身子骨不好,没那么大精力。”
“他会让别人来。”
“谁?”
“你猜。”
蒋瓛不说话了。
他在想。
陛下会让谁来?
云明?朱允熥?还是——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朱允炆。】
【陛下会让朱允炆来。】
【因为徐允恭是朱允炆荐的人。因为朱允炆需要一把刀。因为——】
【这是陛下在送棋子。】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左边。
张飙正靠在墙上,笑吟吟地看着他。
“想明白了?”
张飙问。
蒋瓛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想明白了就好。”
张飙躺回干草堆上,闭上眼睛:
“明天,好好表现。”
“记住——”
他顿了顿:
“你是恨我的。你是被冤枉的。你只想活着。”
“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猜。”
牢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油灯,在风中摇曳。
蒋瓛趴在干草堆上,望着那片摇曳的光影,久久不动。
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着。
【明天……】
【来的会是谁?】
【会是朱允炆吗?】
【如果是他,我该怎么开口?】
【该说多少?留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每一步,都得走稳。
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
对面牢房里,李景隆弱弱的声音响起:
“飙哥……”
“嗯?”
“明天要是朱允炆来了,蒋头儿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真的投靠他?”
张飙沉默了一会儿,笃定道:
“会的。”
“为什么?”
“因为——”
张飙望着头顶那片永恒的黑暗:
“他想活着。”
李景隆不说话了。
他趴在栅栏上,望着左边那间昏暗的牢房,望着那个趴在干草堆上、一动不动的人影。
忽然觉得,这牢房,比前几天更冷了。
.......
翌日,清晨。
朱允炆站在诏狱门口,深吸一口气。
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子。
可他的后背,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徐允恭站在他身侧,一言不发。
宋忠亲自带人迎了出来,躬身行礼:
“允炆殿下,魏国公。这边请。”
朱允炆点点头,迈步走进那道幽深的甬道。
这是他第一次来诏狱。
那股扑面而来的霉味、血腥味、粪便味,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强忍着恶心,跟在宋忠身后,一步一步往里走。
两旁牢房里,那些蓬头垢面的人趴在栅栏上,用那种空洞的、绝望的、又带着一丝好奇的眼神看着他。
有人忽然大喊:
“殿下!殿下救命啊!我是冤枉的——!”
朱允炆浑身一颤,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宋忠一个眼色,旁边的狱卒立刻冲上去,一棍子把那人打倒在地。
“闭嘴!再喊打死你!”
那人蜷缩在角落里,哀嚎着,却不敢再喊了。
朱允炆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这就是诏狱……】
他想。
【关在这里的人,果然生不如死。】
走到甬道尽头,宋忠停下脚步:
“殿下,蒋瓛就在里面。”
朱允炆点点头,迈步走进那间牢房。
牢房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苟延残喘地跳动着。
蒋瓛趴在干草堆上,一动不动。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却依然锐利如鹰。
“允炆殿下?”
他故作诧异地道:
“您怎么来了?”
朱允炆站在栅栏外,看着他。
看着那张因伤病而消瘦、却依然带着一股狠劲的脸。
“蒋瓛。”
他的声音很平静:
“皇爷爷让孤来看看你。”
蒋瓛愣了一下,旋即有些自嘲地道:
“陛下……还记得我?”
“皇爷爷什么时候忘过你?”
朱允炆的声音依旧平静:
“他让孤来问你,你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蒋瓛沉默了一会儿。
他撑着身子,慢慢爬起来,挪到栅栏边。
两人隔着栅栏,相距不过三尺。
“殿下。”
蒋瓛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下官想问殿下一件事。”
“什么事?”
“殿下……想不想赢?”
朱允炆的瞳孔,猛地一缩,犹如九级地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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