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盯着蒋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什么意思?”
“呵!”
蒋瓛笑了一声,却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看着朱允炆,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殿下,下官在锦衣卫干了十二年。知道的事,比旁人多一点。”
“有些人,有些事,殿下想查,查不到。想扳,扳不动。想防,防不住。”
“可下官知道。”
“下官知道他们是谁,知道他们藏在哪儿,知道他们怕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殿下若信得过下官,下官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朱允炆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盯着蒋瓛,盯着那双血丝密布却异常清明的眼睛。
【他想让我救他。】
【他想用他知道的那些秘密,换一条活路。】
【这是机会,还是陷阱?】
“蒋指挥使。”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让孤怎么信你?”
蒋瓛看着他,忽然笑了。
“殿下,下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凉国公的惊天秘密!”
朱允炆的眉头皱了起来。
凉国公蓝玉?
朱允熥的最大靠山?!
“什么惊天秘密?”
蒋瓛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朱允炆,一字一顿:
“殿下若想知道,就救下官出去。”
“下官出去之后,把知道的,一件一件,全告诉殿下。”
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允炆盯着蒋瓛,盯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像有两股力量在撕扯。
【他在要挟我。】
【可他知道的,确实是我需要的。】
【若他是皇爷爷的人,这是陷阱。若他不是……】
“蒋指挥使。”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你知道你现在的身份吗?一个罪囚,也敢跟孤谈条件?”
蒋瓛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但他没有退缩。
他只是看着朱允炆,目光平静得可怕:
“殿下,下官知道自己的身份。罪囚,待死之人。”
“可正因为是待死之人,才不怕死。”
“殿下若不救下官,下官就烂在这牢里。那些秘密,也烂在肚子里。”
“将来,等那些秘密从别处爆出来的时候——”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笑:
“殿下别后悔就行。”
朱允炆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蒋瓛,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
“殿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徐允恭。
朱允炆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过身。
徐允恭站在牢房门口,面色平静:
“殿下,时辰差不多了。该回了。”
朱允炆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蒋瓛。
蒋瓛趴在栅栏上,用那种奇异的目光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挑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笃定。
朱允炆没有再说话,直接转身,大步离去。
甬道里的油灯跳了一下,将那道光亮从蒋瓛脸上移开,重新把他淹没在黑暗里。
他趴在栅栏上,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一动不动。
直到确认朱允炆真的走了,他才慢慢滑坐下去,靠在冰冷的栅栏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呼……”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笑。
【张飙啊张飙……】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
【你想让我去演一场叫‘无间道’的戏,让我去骗朱允炆那个废物。】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蒋瓛是什么人?】
【我在锦衣卫干了十二年,替陛下杀了多少人,办了多少案子,得罪了多少仇家。我比谁都清楚,什么叫‘兔死狗烹’,什么叫‘鸟尽弓藏’。】
【陛下留着我,是因为我还有用。可万一哪天我没用了呢?】
【张飙,我是想活着。可你有没有想过,活着的人,才是最危险的?】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这些年见过的那些面孔——
李善长、傅友德、冯胜、朱亮祖……
哪一个不是开国功臣?哪一个不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老兄弟?
可到头来呢?
李善长被灭族,傅友德被逼自尽,冯胜被贬,朱亮祖被鞭死……
他们临死前,有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一天?
蒋瓛睁开眼,望着头顶那片永恒的黑暗。
【我想活着。】
【可我更想让那些把我当棋子的人,也尝尝被算计的滋味。】
【陛下不是想让我当卧底吗?张飙不是想让我去朱允炆身边当眼线吗?朱允炆不是想让我帮他咬人吗?】
【好啊。】
【那就来啊。】
【你们都想利用我,那我就让你们利用个够。】
【可你们别忘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棋子,也是会咬人的。】
【我要掀一个天大的案子,让所有人都跑不了。】
【蓝玉……淮西勋贵……那些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人……】
【你们不是牛吗?不是狂吗?不是仗着跟着陛下打过仗,就谁都看不起吗?】
【我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秋后算账’。什么叫做‘新账旧账一起算’。什么叫做——】
【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狰狞的笑。
左边牢房里,张飙的声音忽然响起:
“蒋头儿,你在想什么呢?”
蒋瓛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没什么。在想明天吃什么。”
张飙笑了:
“你还能想明天吃什么?不错不错,心态很好。”
蒋瓛没有接话。
他只是趴在干草堆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着。
【蓝玉……】
【你在军中结党,私养死士,收受贿赂,欺压百姓……这些事,锦衣卫的卷宗里,一桩一件,记得清清楚楚。】
【你以为陛下不知道?你以为你外甥孙是吴王,就能保你一辈子?】
【做梦。】
【我让你看看,什么叫‘墙倒众人推’。什么叫‘树倒猢狲散’。什么叫——】
【死到临头,才知道怕。】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就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猎物的到来。
……
华盖殿,东暖阁
午时一刻。
朱允炆跪在御榻前,把在诏狱里的每一句话,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
老朱靠在迎枕上,闭着眼睛,听完了他的禀报。
然后,沉默了。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朱允炆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知道,皇爷爷在思考。
良久。
“蒋瓛说,他有蓝玉的惊天秘密?”
老朱睁开眼,平静而淡漠地问道。
“是。”
“他说是什么了吗?”
“没有。他说……只有救他出去,他才肯说。”
老朱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可朱允炆看见了。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允炆。”
老朱忽然开口:
“你觉得,蒋瓛的话,可信吗?”
朱允炆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知道,这个问题,是在考他。
“回皇爷爷,孙臣以为……”
他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回答:
“蒋瓛此人,在锦衣卫干了十二年,知道的事,确实比旁人多。他说有蓝玉的秘密,应该不是空穴来风。”
“但他说要救他出去才肯说,这说明他是在要挟孙臣,或者说,是在要挟皇爷爷。”
“这种人,能用,但不可信。”
老朱闻言,平静而淡漠地盯着朱允炆,盯了很久。
久到朱允炆的膝盖开始发麻,久到他几乎要忍不住抬头。
然后,老朱笑了。
那笑容,让朱允炆心头一凛。
“允炆。”
“孙臣在。”
“你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朱允炆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
“回皇爷爷,是孙臣自己想的。”
“是吗?”
老朱又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你倒是长大了。”
朱允炆不敢接话。
老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那你打算怎么办?”
朱允炆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皇爷爷会这么问。
“孙臣……”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
“孙臣以为,可以先救他出来。但救出来之后,要盯死他。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要查清楚。若有半点可疑,立刻处置。”
老朱点了点头。
“还有呢?”
还有?
朱允炆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还有……孙臣以为,蒋瓛说的蓝玉的秘密,不管是什么,都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
“若真能查实蓝玉的罪证,那就按国法处置。若查不实,那就……那就当蒋瓛在胡说,再把他关回去。”
老朱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朱允炆,目光幽深得像一口古井。
朱允炆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不敢躲闪。
良久。
“允炆。”
老朱终于开口:
“你知道蓝玉是什么人吗?”
朱允炆的心猛地一跳。
“蓝玉……是凉国公,是淮西勋贵之首,是允熥的舅公。”
“对。”
老朱点头:
“他是咱打天下时的老兄弟,跟着咱出生入死几十年。身上挨的刀,比你吃的盐都多。”
“这样的人,咱能随便动吗?”
朱允炆沉默了。
他知道不能。
蓝玉不是一个人,是淮西勋贵的头。
动了他,就是动了整个淮西集团。
那些老将,那些军功世家,那些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老兄弟,会怎么想?
“可……”
他忍不住开口:
“若蓝玉真有罪呢?”
老朱看着他,忽然笑了。
“允炆,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他靠在迎枕上,闭上眼睛:
“若蓝玉真有罪,那就按国法处置。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张飙那疯子,在奉天殿上喊出来的话。”
“咱既然准了,就要做。”
朱允炆的心,跳得更快了。
“那……皇爷爷的意思是……”
“咱的意思是——”
老朱睁开眼,看着他:
“蒋瓛这个人,你想用,就自己去办。”
“救他出来,让他说话。他说的话,你去查。查出来的东西,你看着办。”
“办好了,是你有本事。办砸了,是你活该。”
朱允炆的脸色,微微发白。
“皇爷爷,孙臣……”
“怎么?怕了?”
老朱看着他,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
“允炆,你不是想证明给咱看吗?你不是想让咱觉得你有本事吗?”
“现在机会摆在你面前,你敢不敢接?”
朱允炆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的脑子里,像有两股力量在撕扯。
一边是恐惧。
【万一这是陷阱呢?万一蒋瓛是皇爷爷的人呢?万一查蓝玉查出事来,把自己搭进去呢?】
一边是野心。
【这是皇爷爷给我的机会。抓住这个机会,扳倒蓝玉,朱允熥就少了一条胳膊。抓住这个机会,皇爷爷就会高看我一眼。抓住这个机会——】
【我就能赢。】
“孙臣……”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孙臣想试试。”
老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从枕边拿出一块金牌,递给朱允炆:
“这是咱的令牌。拿着它,锦衣卫的人,你可以调动。”
“蒋瓛那边,你自己去办。救他出来,让他说话。查出来的东西,写成折子,递给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