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双手接过那块金牌,手在微微发抖。
【锦衣卫……我可以调动锦衣卫了……】
“孙臣……谢皇爷爷隆恩!”
他重重叩首。
老朱摆了摆手:
“下去吧。”
朱允炆站起身,倒退着出了暖阁。
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块金牌,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里,硌得手心生疼。
可他的心里,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有兴奋,有恐惧,有期待,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蓝玉……】
【你是朱允熥的舅公,你是淮西勋贵的头,你是这大明朝最不能动的人之一。】
【可今天,我要动你了。】
他迈步走下台阶。
身后,华盖殿的飞檐在秋风中沉默着。
像一只巨大的手,笼罩着整个皇城。
……
东宫,春和殿
朱允炆回到东宫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吕氏和黄子澄早已等在殿内。
他一进门,吕氏就看出不对。
“允炆,怎么了?”
朱允炆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书案前,把那块金牌放在案上。
吕氏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这……这是……”
“皇爷爷的令牌。”
朱允炆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皇爷爷让我去办蒋瓛的事。锦衣卫的人,我可以调动。”
吕氏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快步走到案前,拿起那块金牌,翻来覆去地看。
那金灿灿的光芒,照在她脸上,映出一片复杂的神情。
“允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朱允炆点头:
“知道。”
“这意味着,皇爷爷在给你权力。真正的权力。”
“我知道。”
“这意味着,从今天起,你可以插手锦衣卫的事,可以查那些以前碰都不能碰的人。”
“我知道。”
“这意味着——”
吕氏的声音微微发颤:
“你赢了朱允熥一局。至少这一局,你赢了。”
朱允炆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块金牌,看着那上面刻着的龙纹,看着那些复杂的花纹。
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蓝玉……】
【你到底犯了什么事?让蒋瓛敢拿你当投名状?】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做的事,比以前任何事都危险。
“母妃。”
他忽然开口。
吕氏看向他:“嗯?”
“儿臣想……先去见一个人。”
“谁?”
“徐允恭。”
吕氏愣了一下。
“见他干什么?”
朱允炆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他是魏国公,是徐达的儿子,是皇爷爷的外甥女婿。他在镇抚司当巡查,对锦衣卫的事,比儿臣熟。”
“而且——”
他顿了顿:
“他是儿臣荐的人。儿臣想让他,帮儿臣盯着蒋瓛。”
吕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
“你想得对。蒋瓛这人,能用,但不可信。让他去盯着,两边互相看着,最安全。”
朱允炆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出春和殿。
夜色已深。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头顶那片星光黯淡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蓝玉……】
【你等着。】
【我很快就来。】
……
魏国公府。
半个时辰后。
徐允恭坐在书房里,听完了朱允炆的话。
他看着案上那块金牌,沉默了很久。
“殿下。”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稳:
“您想让臣做什么?”
朱允炆看着他,目光平静:
“魏国公,你在镇抚司当巡查,对锦衣卫的事,比孤熟。蒋瓛那边,孤想让你帮着盯着。”
“他说的话,做的事,你去查。查出来的东西,你来告诉孤。”
“能做到吗?”
徐允恭沉默。
他看着朱允炆,看着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这位殿下,变了。】
他想。
【从前的他,不会这样说话。从前的他,只会说‘魏国公辛苦’、‘魏国公费心’。现在的他,说的是‘能做到吗?’】
【这是在命令,不是在请求。】
“殿下。”
他站起身,抱拳道:
“臣是陛下的人,也是殿下的人。殿下吩咐的事,臣会尽力去办。”
“但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允炆点头:“说。”
徐允恭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蒋瓛这人,不可全信。他在锦衣卫干了十二年,知道的事太多,恨的人也太多。他拿蓝玉当投名状,未必是真的想帮殿下。”
“他可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是想借殿下的手,报他自己的仇。”
朱允炆沉默了。
他看着徐允恭,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徐允恭……不愧是徐达的儿子。看事看得这么透。】
“魏国公说得对。”
他缓缓道:
“蒋瓛这人,确实不可全信。所以孤才让您盯着他。”
“他若真心帮孤,孤不会亏待他。他若想借孤的手报仇——”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冷厉:
“那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徐允恭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敬畏。
“臣明白了。”
他抱拳道:
“殿下放心,臣会盯死蒋瓛。他说的话,做的事,臣一件一件查清楚。”
朱允炆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魏国公。”
“臣在。”
“你说,蓝玉真的有罪吗?”
徐允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缓缓道:
“殿下,这世上,没有谁是真正干净的。只看想不想查,查多深。”
朱允炆没有再说话。
他推开门,走入夜色中。
身后,徐允恭站在门口,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殿下……】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
【您真的长大了。】
【可这长大的代价,会不会太重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这条路,会越来越难走。
……
诏狱,天字一号死牢
深夜。
蒋瓛趴在干草堆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
他在等。
等一个消息。
等一个决定他命运的消息。
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来。
蒋瓛睁开眼。
一个狱卒走到他牢房前,打开锁链。
“蒋瓛,出来。”
蒋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去哪儿?”
“魏国公要见你。”
蒋瓛站起身,跟着狱卒走出牢房。
经过左边那间牢房时,他停了一下。
张飙正靠在墙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笑容,让他后背发凉。
“蒋头儿,保重啊。”
张飙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蒋瓛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张飙的声音幽幽传来:
“记住,你是恨我的。你是被冤枉的。你只想活着。”
蒋瓛的脚步顿了一下。
随即,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条幽深的甬道,走进那片摇曳的光影,走进那个——
他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棋局。
……
甬道尽头,一间单独的公廨里。
徐允恭坐在案后,看着蒋瓛被带进来。
“魏国公。”
蒋瓛拱手行礼。
徐允恭摆了摆手,让狱卒退下。
公廨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蒋瓛。”
徐允恭的声音很平静:
“允炆殿下让本官来问你一句,你说的蓝玉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蒋瓛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魏国公,下官可以告诉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徐允恭心里:
“蓝玉,在军中结党,私养死士,收受贿赂,欺压百姓。这些事,锦衣卫的卷宗里,一桩一件,记得清清楚楚。”
“可这些,都是小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真正的大事是——”
“蓝玉,有谋反之心。”
徐允恭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什么?!”
“下官说——”
蒋瓛一字一顿:
“蓝玉,想当皇帝。”
公廨里,死一般的寂静。
徐允恭盯着蒋瓛,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谋反……蓝玉要谋反……】
【这……这是真的吗?】
他知道蓝玉骄横,知道蓝玉跋扈,知道蓝玉在军中一手遮天。
可谋反?
那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你有证据吗?”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蒋瓛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
“下官若没有证据,敢拿这种事当投名状吗?”
徐允恭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盯着蒋瓛,盯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
“你在这里等着。本官要去禀报殿下。”
蒋瓛点了点头,拱了拱手:
“有劳魏国公。”
徐允恭大步走出公廨。
身后,蒋瓛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陛下……】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
【您不是想让我当卧底吗?您不是想让我去朱允炆身边当眼线吗?】
【好啊。】
【那我就给您送一份大礼。】
【蓝玉谋反案……够不够大?够不够让所有人都睡不着觉?够不够——】
【让您重新重用我?】
他冷笑一声,走出公廨。
狱卒跟在他身后,把他押回牢房。
经过左边那间牢房时,他又停了一下。
张飙正靠在墙上,看着他。
那目光,很复杂。
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怜悯。
蒋瓛没有理他。
他走进自己的牢房,趴回那堆干草上。
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着。
【这大明朝,要有好戏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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