钮进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文徵德。
“文徵德,你把话说清楚。我与端家有什么破事?”
他走到文徵德半步距离停下来,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刀片一样从牙缝里挤出来。
文徵德先是被他的气势怔了一下,旋即冷冷一笑:
“钮兄,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跟我装?”
“端家搬走之前,有人在端家老宅后门的巷子里,见过你钮家的马车。不是管事,不是伙计,是你钮家的车。驾车的是你长随,认得他的人不止我一个。”
钮进的脸皮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道:
“文兄。你说我钮家的马车出现在端家老宅后门,是哪一天?什么时辰?谁看见的?驾车的长随叫什么名字?你让他出来,我当面跟他对质。”
文徵德瞬间愣住。
他没想到钮进不但不慌,反而反过来质问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是听自家管事说的,管事是听码头上的脚夫说的,脚夫是听一个在城南卖馄饨的老头说的。
真要让他把证人拉出来,他拉不出。
钮进见他语塞,也不紧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
“文兄,我知道你的布庄被沈晚那几家作坊抢了生意。不光你急,我也急。钮家在苏州的绸庄这个月赔了多少银子,我都不好意思说。可你再急,也不能拿我撒气吧?”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话锋一转:
“我跟端家那点事,在座的谁不知道?六年前端家交的货出了质量问题,我压了他们的价,他们不服,闹到撕毁契约,转而投靠了文兄你。”
“因为这事我气得摔了一套茶具。文兄,你现在说我跟端家是一伙的,我要是真跟端家一伙,当初为什么要把他们逼走?”
文徵德的嘴唇动了动。
钮进这番话确实滴水不漏。
端家从钮家转投文家,这件事在九大家族里不是秘密。
当年钮进在财神殿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骂端家‘喂不熟的白眼狼’,摔了茶盏,那响声大家现在还记得。
如果钮进真跟端家有勾结,何必演这出戏?
可文徵德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
钮进放下茶盏,声音又软了几分,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的味道:
“文兄,你说有人在端家老宅后门见过钮家的马车,这我信。端家在松江待了十三年,他们家的布料从苏州运到松江,走的是我钮家的船。”
“他们有批货还压在钮家的货栈里,我派个管事去问问他们什么时候把货提走,这有什么奇怪?至于白莲教……”
他摊开双手,环顾众人,脸上的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文兄,你扪心自问,我钮进像是跟白莲教有勾结的人吗?”
“要知道,钮家的绸庄开了一百二十年,从我太爷爷那辈就是给朝廷织造局供货的皇商。”
“白莲教是干什么的?反明复元的。我一个皇商,跟反贼勾结?我是嫌命长还是嫌家产太多?”
“张飙在行辕门口立了牌子,说要查投献、查厘金、查田产,九大家里谁最慌?我钮家最慌。我慌,是因为我钮家在苏州的田产最多、厘金卡最多、跟官府的往来最密。”
“可我慌的这些都是朝廷能查出来的事,不是白莲教的事。白莲教的事,跟我钮进没有一文钱关系。”
这番话说完,殿内的气氛松动了。
九大家族的主事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惊疑不定渐渐变成了将信将疑。
沈文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钮进身上。
他没有开口,只是用那种平静得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神看着钮进。
他知道钮进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精心编织过的。
端家的旧事是真的,摔茶盏是真的,钮家是皇商也是真的。
这些真话堆在一起,像一堵墙,把那句最要命的谎话严严实实地砌在中间。
钮进说‘端家有批货还压在钮家货栈里’,这才是谎话。
因为端家离开松江的时候走得仓促,什么都没带,怎么可能还有货压在钮家?
但没有人能戳穿他,因为端家的人全死了。
文徵德还想说什么,被沈文远一个手势按住了。
沈文远放下茶盏开了口,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文兄,钮兄说的在理。端家是白莲教,钮家是皇商。皇商勾结反贼,说出去谁信?你我都不信,更何况张飙。”
说完这话,他顿了顿,声音像一把藏在棉花里的刀,毫无预兆地捅了出来:
“不过钮兄,端家六年前从你手里转到文兄手里,这件事确实太巧了。”
“端家是白莲教的据点,白莲教在松江经营了十几年,他们最需要的是什么?是一个不会被人怀疑的身份。钮家的供奉,文家的供奉,都是好身份。”
“这件事你钮兄也许不知情,可钮家的管事里有没有人被白莲教收买?钮家跟端家打交道那么多年,往来账册、书信、拜帖,总有几封还留着吧?”
“如果张飙查到你钮家头上,查出了钮家跟端家往来的证据,到时候钮兄说不知情,谁信?”
钮进的手指在袖子里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快得几乎没有人能捕捉到。
他转身与沈文远对视。
两个老狐狸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一个在试探对方的底牌,一个在衡量自己还能藏多久。
“沈兄说得是。”
钮进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多了一丝诚恳的感激:
“钮家跟端家往来那么多年,下面的人有没有背着我做什么,我确实不敢打包票。”
“回去之后,我必定让人把钮家跟端家的往来账册全部调出来,一笔一笔地查。查出了什么,第一个向沈兄禀报。”
沈文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文徵德坐回椅子,脸色还是不好看。
他总觉得沈文远和钮进这一来一回之间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可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一件事。
钮进用几句话就把自己摘干净了,而他那番有理有据的质疑被沈文远轻轻一拨就拨开了。
他越想越憋屈,可他又不敢再发火。
因为沈文远已经把基调定下来了,钮家跟白莲教没有关系。
他再揪着不放,就是跟沈文远对着干。
跟沈文远对着干,比跟张飙对着干还危险。
沈文远环顾众人,再次开口,把话题转回了正轨。
“钮兄的事先放一放。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张飙扶持的那六家作坊。”
话到这里,他将目光落在文徵德身上,继续道:
“文兄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虽然我很不愿承认,但沈晚的工厂,我也派人去看了。”
“那些机器就架在河边上,日夜不停地转。我们就是烧了它们,也挡不住。”
“更何况,我们根本不能烧。”
“因为张飙已经把机器的图纸交给了织造局,织造局会替所有愿意挂附坊的商户制造同样的机器。也就是说,那是朝廷的机器。损坏它们与造反无异。”
说完,他略作停顿,继续往下讲:
“想必你们也看出来了,张飙不是普通的钦差,他懂朝政,也懂经商。”
“他正围着一个大湖慢慢撒鱼食。我们唯一的出路,是在他收网之前让更多的鱼不肯吃他的食。”
“沈叔,你说我们该如何应对?”
顾绍庭忍不住插嘴道。
其他家的主事人纷纷向沈文远投去期待的目光。
却听沈文远接着道:
“张飙的新法,我们拦不住。他要清丈,让清丈司来。他要查税,让清吏司来。他要在苏州设厘金总关,让他设。他要让织造局改制,让他改。他要扶持那六家作坊,让他扶持。”
“沈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文徵德忍不住站了起来:“让他扶持那几家作坊,咱们的布庄怎么办?”
“文兄别急。”
沈文远抬手示意了一下文徵德,又道:
“我说让他扶持,没说咱们就坐以待毙。他有新法,我们也有我们的法子。”
“第一,九大家族所有的田产、铺面、货栈、码头,从今天起全部按新法申报。投献的田产,主动交出去。该折银的折银,该交税的交税,一样不落。”
殿内一阵骚动。
史炳与顾进对视一眼,满脸不可置信。
顾绍庭也瞪大了眼睛,陆、吴、郑、王四家的主事人交头接耳,脸上同样写满了不情愿。
沈文远没有理会他们,再次开口:
“第二,从今天起,九大家族的人不许再跟官府有任何私下往来。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以后的事一律按新法来。”
“各家里那些不干净的人,自己处理干净。别等张飙来替你们处理。”
话音落点,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张飙不是扶持了六家作坊吗?我们也出钱。”
“沈家出两万两,史家、钮家、文家、顾家各出一万五千两,陆、吴、郑、王四家各出一万两。拢共十二万两。拿这十二万两去找沈晚那六家,就说我们九大家族也要入股。”
哗。
全场哗然。
文徵德的脸涨得通红,嘴唇都在哆嗦:
“沈兄,你要我们出钱去帮张飙的作坊?这不是拿刀砍自己吗!”
“不是帮张飙,是帮我们自己。”
沈文远的声音依旧平静:
“沈晚那六家作坊,现在缺的是什么?不是机器,不是技术,不是销路,是钱。”
“买棉花要钱,修机器要钱,雇工人要钱,扩建厂房要钱。他们现在正缺钱的时候。”
“我们出钱入股,按新法合股经营,名正言顺。朝廷说商税减半,我们跟着沾光。朝廷说十取其一,我们跟着分利。赚了钱,按股分。亏了钱,各家摊。”
他站起身,环顾众人:
“这十二万两砸下去,沈晚那六家作坊还能不让我们入股?他们缺钱,我们有银子。他们要是敢拒绝,拿什么理由拒绝?”
“我们的银子也是干干净净的银子,按新法合股合法合规。等我们的银子进了他们的股,他们还能把我们踢出去?”
史炳闻言,皱了皱眉,随即若有所思的接口道:
“沈兄这一招是将计就计。张飙扶持沈晚那六家,是想用他们来取代我们。可他把棋盘掀了,我们也可以在新棋盘上下棋。”
“他设新规则,我们就用他的规则玩。玩得好,这十二万两进去,那六家作坊迟早得听我们的。玩得不好,亏了也就是各家摊一摊,伤不了根。”
钮进沉默到现在,终于再次开口:
“我赞同沈兄。钮家出三万一千两,每家可少出两千两。算是赎罪。”
此言一出,殿内的气氛骤然松动了。
钮进说‘赎罪’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既不委屈也不愧疚,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沈文远。
沈文远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钮进说‘赎罪’,赎的不是勾结白莲教的罪,赎的是瞒着其他几家、私下跟白莲教做交易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