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钱是他堵沈文远嘴的代价。
沈文远收下了，就等于默认不再追究钮家跟白莲教的关系。
文徵德咬着牙想了半天，最终也点了头。
史炳没有说话，也没有反对。
顾绍庭依旧低着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陆、吴、郑、王四家的主事人纷纷跟着表态。
殿内的气氛终于松弛了下来。
众人纷纷起身，拱手告辞。
文徵德走得最快，背影里还带着几分不甘。
史炳慢悠悠地跟在后面，面无表情。
顾绍庭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钮进，那一眼很短，短得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可钮进注意到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所有人的脚步声都消失在殿门外，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
殿内只剩下沈文远和他两个人。
沈文远端茶的手很稳，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钮兄，明天开始，把钮家跟白莲教有牵连的人全部处理掉。不是赶走，是处理掉。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不要让这些人落到张飙手里。”
钮进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沈文远却又补了一句。
他的语调很轻，轻得像窗外梅枝摇曳：
“还有，慧空那边，想办法跟他见一面。告诉他，让他咬死一件事，白莲教在江南的一切活动，都是他自己的行为。”
“若端家那边还藏着什么不该藏的东西，就让慧空掂量掂量轻重，是他们的计划重要，还是你钮家的命重要。”
听到这话，钮进的血都凉了半截，顿时无言以对。
……
次日下午，沈晚就来了钦差行辕。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裙，袖口沾着几团洗不掉的墨渍，一看就是从账房里直接跑出来的。
杨溥把她引进书房的时候，张飙正坐在书案后面喝粥。
不是行辕厨子做的，是苏掌柜专门为他送来的皮蛋瘦肉粥，熬得浓稠，米粒开花，上面撒了一把脆油条碎。
张飙见沈晚进来，把粥碗往旁边一推，用粗布擦了擦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吃了没？没吃让厨房再盛一碗。”
沈晚哪有心思吃饭，屁股刚挨着椅面就开了口，声音里压着一股火气：
“张大人，出事了。”
“怎么，机器坏了？”
“不是，机器好得很。是……”
沈晚说着，把账册放在桌上，表情严肃地道：
“今天下午，沈文远派人来递了拜帖。不是他一个人，是九大家族联名，投入十二万两银子。他们要入股。”
“这么多？”
张飙挑了挑眉。
他预估九大家族拿出七八万两就顶天了，没想到一出手就是十二万两。
看来端家的事确实把他们逼急了。
“你怎么回的？”
张飙追问道。
“我没敢回。把人打发走了，说需要跟各家股东商议。”
沈晚撇着嘴，满脸的不情愿：
“大人，九大家族的银子都有毒。我们这六家作坊刚开张，机器是新装的，工人是新招的，第一批货还没出库呢。让他们的银子进来，不怕他们把锅端走吗？”
张飙没有直接回答。
他拿起粥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直到沈晚脸上的焦急越来越明显，他才看似轻松地道：
“让他们入股。”
沈晚满脸诧异：“大人……”
“不但让他们入股，还要让他们入得高兴。十二万两只多不少，一分不推，全收。”
张飙从书案上拿起一支炭笔，顺手扯过一张空白的账册纸，在上面画了几条线：
“不过股权结构得改一改。原先咱们六家是合股制，各家按出资比例占股。现在九大家族掺进来，不能让他们跟你们六家坐在一张桌子上投票。”
说完，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圈，里面套了三个小圈。
“把这六家作坊合并成一个总厂，名字就叫‘江南纺织总厂’。总厂上面设一个股东会，股东会下面设一个董事会。”
“董事会里分三类席位，甲类席归官股，也就是织造局附坊的股份。乙类席归商股，你们六家。丙类席归九大家族。”
沈晚看着纸上的圈圈，似懂非懂：“那投票怎么算？”
“这就是关键。”
张飙用炭笔在丙类席上打了个叉：
“总厂的任何重大决策，比如换董事会成员、修改章程、增减股本、拆分合并、引入新股东等，全部由董事会投票决定。”
“但是。”
说着，他话锋一转：
“甲类席一票顶三票，乙类席一票顶两票，丙类席一票顶一票。另外，官股对董事会决议有最终否决权。不需要理由，说否就否。”
沈晚的嘴张开了，合不拢。
她做了几十年生意，从来没听说过这种玩法。
出同样的银子，凭什么你的票顶三票，我的票只顶一票？
还有那个什么‘最终否决权’，这不等于说，不管九大家族投什么票，只要官股不同意，全白搭？
她猛地反应过来，声音都劈了：
“大人，九大家族的人又不傻。这种股权结构，他们会答应？”
“他们当然不会答应。如果他们看懂了的话。”
张飙笑了笑，然后把炭笔搁在账册纸上，靠在椅背上，淡淡道：
“所以，你跟他们谈的时候，不要提投票权的事。只谈分红。”
“怎么谈分红？”
沈晚好奇地追问道。
张飙耐心解释道：
“就是告诉他们，九大家族十二万两入股总厂，占三成股权，每年按股分红。总厂的账目由织造局和清吏司联合审计，确保分红公平公正。”
“这话一句假话都没有。他们确实占三成股权，确实按股分红，账目确实由官方审计。只是他们不知道，股权分两种，有投票权的股权，和没有投票权的股权。”
说完，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你给他们的是没有投票权的优先股。分红照给，账照查，钱照赚。可董事会里的椅子，他们一把都没有。”
沈晚听到这里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她盯着纸上那三个圈，脑子里像有一万把算盘在同时打。
她在江南做了一辈子生意，从没听说过这种玩法。
这不是做买卖，是把九大家族当肥羊宰，宰了之后剥皮，剥完之后肉剔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不给他们留一根。
而且从头到尾，每一刀都是合法合规的。
“那.....那协议呢？”
沈晚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们看不到协议吗？”
“协议当然要写。而且要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张飙再次拿起炭笔，在纸上又画了几条线：
“总厂股权分两大类，普通股和优先股。普通股有投票权，优先股没有投票权，但分红优先。每年总厂赚了钱，先分给优先股，剩下的再分给普通股。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抬起头看着沈晚：
“他们拿到的是优先股，有分红优先权。听起来是不是很划算？先拿钱，听起来比普通股还牛。”
“负责给他们通报消息的各家账房只会看到‘优先’两个字，不会去琢磨为什么只有分红没有投票。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协议已经签了。”
沈晚从张飙手里接过炭笔，盯着那张已经被画得密密麻麻的账册纸看了半天。
然后她把炭笔搁下，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既敬佩又恐惧的眼神看着张飙。
“大人，您这招是不是太狠了？”
“狠？”
张飙靠在椅背上，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用筷子指了指沈晚旁边的空碗：
“他们要是不贪，再多圈套也套不住。他们要是真为江南百姓好，自己来行辕谈，告诉我愿意配合新法，愿意把囤的粮食平价卖出来，愿意把投献的田产主动交出来，我还敬他们是条汉子。”
“可他们不愿意。他们宁愿砸十二万两银子来收买你，也不愿意让江南百姓吃上一口平价米。这种人，你跟他们讲什么仁义？”
沈晚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张飙把粥碗搁下，正色道：
“这几天你继续跟他们谈。态度要热情，要多谢他们支持新法，就说我这钦差听说了也觉得甚好。同时你再加一条.....”
他顿了顿，接着道：
“江南纺织商会虽然优先普通商贾，但九大家族只要遵守新法、不再囤积居奇、不再私设厘金卡、不再收投献田产，挂个会员名头也无妨。”
“不过有一条，任何重大决策，所有股东必须签署一致行动协议。十年内不得撤资、不得单方转让股权。”
“一致行动协议？”
沈晚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以她的理解力一时半会消化不了。
张飙用手在粥碗旁边比划了一下：
“就是把所有人都锁在一间屋子里。九大家族进来容易，想走？十年后再走。”
“十年内他们跑不了，只能坐在那张没有投票权的椅子上等分红。分红多少，我们说了算。利润多少，还不是看总厂怎么算账。”
沈晚半晌无言。
她觉得自己其实根本不用来这一趟。
张飙在抛出鱼食的时候就早把网都织好了，甚至连收网之后谁来分鱼、谁只能喝汤、谁捞个空骨架子，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她欠身一礼，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张飙已经重新端起粥碗喝得稀里呼噜，像个刚从田里回来的教书先生。
【难怪姐姐说，张大人是千古奇人。跟他合作，绝对是明智之选。】
沈晚心里这样想着，然后底气十足的离开了行辕。
而沈晚刚离开不久，杨浦就来到了张飙身边，低声道：
“张大人，您不是要动九大家族吗？为何还要跟他们玩股权游戏？”
张飙笑着看了他一眼，然后漫不经心地道：
“因为我要他们的钱。不是给我，也不是给朝廷，是给江南经济。”
“嘶.....”
杨浦闻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时，韩山从门外急匆匆地跑来：“张大人，端家老宅发现了新线索，蒋镇抚让您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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