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寒意,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条沙沙作响。
文徵德望着那棵老槐树,忽然想起六年前端家老太爷第一次来文家拜访时的情景。
那天端家老太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手里捧着一匹样布,站在槐树底下朝他拱手作揖,说‘文老爷,端家以后就仰仗您了’。
他说‘端老弟放心,文家布庄在松江开了三代人,跟我文徵德做生意,不会让你吃亏’。
现在端家一家九口被灭,连个延续香火的都没留下。
而他文徵德跟白莲教在松江的核心据点做了六年生意,却浑然不觉。
他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转身进了书房。
贴身长随文安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
“老爷。”
文安躬身一礼。
“说吧。”
文徵德在书案后坐下,端茶抿了一口。
文安压低声音道:
“老爷,打听到两件事。第一件,张飙和蒋瓛去了一趟端家死前停留的那座破窑。他们在窑洞里待了将近半个时辰。出来后不久,端家老宅又开始大肆搜查了。”
“为什么?”
“回老爷,小的收买了行辕里一个洒扫的仆人,他说,听路过的锦衣卫在聊,他们在那破窑里发现了一页碎纸片,疑似端家老太爷留下的东西。”
文徵德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碎纸片?
端家老太爷那个人,心思细密,做事滴水不漏,在松江替白莲教管了多年的账,都没被发现。如果他在临死前拼命留下了一点东西,那会是什么?
不等文安开口,他心里就已经有了猜测。
“第二件。”
文安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今天下午,沈晚去了一趟钦差行辕。出来的时候,样子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她走出行辕大门的时候,步子很慢,像是丢了魂似的。门口等着她的伙计叫了她两声她都没听见。可走到轿子旁边的时候,她忽然笑了一下。”
文徵德蹙眉道:“笑什么?”
文安想了想,找到一个他觉得最准确的形容:
“是那种心里揣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可又不敢让人知道的笑。”
文徵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沈晚是他看着长大的。
沈文远那个侄女,从小就跟别的大家闺秀不一样。别人家的女儿绣花弹琴,她跟着账房先生打算盘。
她自己创业不过两三年,就能在松江站稳脚跟。
这样一个精明得近乎老练的女人,从钦差行辕出来后频频失神又忍不住嘴角带笑,是张飙对她说了什么吗?
如果张飙给沈晚出了什么主意,那他们九家入股沈晚那六家,究竟是福还是祸?
“老爷。”
文安见他沉默不语,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要小的再派人去盯着沈晚?”
“不必了。”
文徵德摇了摇头:
“沈晚那边,沈文远自己会盯。你去办另外一件事。”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明天一早,你以我的名义,去请松江知府钱德开来府里喝茶。就说许久未见,想跟他聊聊松江最近的粮价。”
文安愣了愣神,虽然不清楚文徵德在打什么主意,但也恭敬的照办了。
.......
另一边。
广化寺的夜,静得不像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庙。
山门紧闭,大雄宝殿前的铜香炉里最后几缕青烟被夜风吹散,廊下的灯笼早已熄灭,只有大雄宝殿里还点着一盏孤零零的长明灯。
昏黄的光透过窗棂漏出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小片摇曳的光斑。
后禅房的甬道尽头,一扇破旧的木门虚掩着,门外的墙角蹲着一个倒夜香的老头,裹着破棉袄打盹。
巷口的大松树下,两个装作小贩的锦衣卫暗哨正坐在扁担上低声交谈,眼角的余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道门。
慧空盘腿坐在禅房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一本翻到一半的《金刚经》,手里捻着那串紫檀木念珠。
念珠在他指间一颗一颗地转动,节奏很稳,不疾不徐,可他的眼睛没有看在经书上。
他听的是后门暗渠的水流声。
今夜的水流声比往日多了一丝极细微的回音,像是渠壁上有什么东西被挪开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松江的密道不止端家那一条。
禅房北墙那座被经年烛火熏得发黑的木雕佛龛,里面的机关极为精巧。
只要将佛龛须弥座第三层莲花瓣往里推三寸,整个须弥座便会无声地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台阶。
他端起油灯走到佛龛前,伸手推动了那瓣莲花。
须弥座滑开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一股陈旧的土腥味从地底涌上来。
他等了片刻,直到脚步声在台阶尽头停住,才举着油灯往下照了照。
从暗影里走出来的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褐,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可当他抬起头,油灯的光照在那张脸上的时候,慧空的瞳孔微微一缩。
钮进。苏州钮家的家主,白莲教在江南最大的金主。
慧空跟他打了十几年交道,从来都是在密室或城外的秘密香堂里会面,这是钮进第一次钻进这间禅房的底下。
钮进没有寒暄,甚至没有行礼。
他走上台阶之后先环顾了一圈禅房,目光在每一扇门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压低声音问:“外面安全吗?”
“后门两个,前门两个,巷口两个。”
慧空的声音很平静:
“蒋瓛的人每天换两班,三更最松,五更最紧。你是从暗渠过来的?”
“漕船底舱。在货箱里憋了半个时辰。”
钮进的声音有些发闷。
他在黑暗中闷得太久,浑身的骨节都在隐隐作痛,可他的眼神很清醒,清醒得近乎锐利: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有几件事要搞清楚。”
慧空捻佛珠的手停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旋即转过身看着钮进,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钮施主,有什么话非要当面说?”
钮进没有绕弯子:
“第一件事,陈贵是不是白莲教的人?”
“是。”
慧空没有否认:
“陈贵是白莲教在松江养的刺客。他在扬州犯的事是真的,杀了人被通缉也是真的。”
“乞丐是身份的伪装,他藏在松江城南那片乞丐窝里,就是为了等一个能用的机会。”
“刺杀朱高炽,是谁下的令?”
钮进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有跟我们通过气。端家是白莲教的据点,刺杀燕王世子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你们总坛事先一个字都不跟我们说?”
“我钮家在松江投了几十万两银子,我家尊主布了十几年的局,你们一声招呼不打就动手?”
“下手之前,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一刀是砍了大明朝廷还是砍了我们?”
慧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下令的是总坛。刺杀朱高炽是总坛直接给慧明下的令,慧明转给陈贵。我知道的时候,刀已经捅进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无奈:
“钮施主,白莲教不是你钮家的白莲教。总坛做事,不需要跟金主商量。”
钮进冷笑了一声。
他知道慧空说的是实话。
白莲教不是九大家族的白莲教,这是两个世界。
九大家族要钱,白莲教要江山。
他跟白莲教合作,出钱出人出地盘,替他们遮掩,替他们铺路,替他们擦屁股。可在白莲教眼里,他钮进就是一头会产奶的牛。
挤奶的时候用你,宰牛的时候不用跟你商量。
“第二件事,端家是谁灭的口?”
钮进又问。
慧空闭上眼睛道:
“有人把端家的行踪泄露了出去,杀他们的是白莲教自己的人。领头的是大慈恩堂的人。”
“大慈恩堂跟端家有什么仇?端家老太爷给总坛管了十几年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说杀就杀?”
“不是仇。”
慧空睁开眼睛看着他:
“是灭口。端家老太爷知道的事情太多,人也太精明。他手里有一本账册,记了白莲教十几年来给江南官员行贿的账目。”
“这本账册要是落到张飙手里,江南三府的官场会被整个翻过来。”
钮进问话时下意识压住了自己的声音。
端家被灭口的消息他早就知道,但当从慧空嘴里得到证实的一刻,他仍觉得血往脚底涌。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
“那份账册上有没有钮家的名字?”
慧空深深看了他一眼,才缓缓开口:
“有。你们九大家族在天目山私开矿脉、私设厘金卡、包揽漕运的往来账目,端家老太爷都记在那本账册上。”
“你钮家的名字在账册上出现的次数不少,你心里应该清楚。”
钮进的心猛地收紧,手在袖子里攥得青筋暴起。
他本想问慧空那本账册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已经落到张飙手里了?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慧空又说了下一句话:
“张飙的人搜过窑洞。账册已经被烧成了灰。”
钮进瞬间愣住。
他没想到账册被烧了。
那些要命的记录,那些能把钮家拖进十八层地狱的账目,居然被烧了。
他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可慧空接下来说的话又把他的心提了上来。
“不过这件事没有完。现在外头都在传,张飙似乎从窑洞的灰堆里扒出了一角没有烧完的碎纸片。碎纸片上写了什么,除了张飙和蒋瓛,没有人知道。”
钮进本能地摇头:
“不可能。烧一本账册为什么会留残片?端家老太爷那么精明的人,既然要烧,为什么不烧干净?”
慧空叹了口气:
“不是端家老太爷烧的。是杀他的人烧的。那些人搜走了账册,翻了翻,发现里面记了太多不该记的东西,就地烧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账册里有一页被端家老太爷事先撕了下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看向钮进:
“钮施主,端家老太爷在白莲教管了十几年账,他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
“他临死前一定想留下点什么东西。他不信我们。他替白莲教卖命十几年,最后被自己人灭口。你不觉得可怕吗?”
钮进的喉结动了动。
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端家给白莲教卖了十几年命,最后被灭了口。
那么他钮家呢?
他虽然不知道那份碎纸片的具体内容,但想想也知道,端家老太爷在死前最后一刻还要拼命藏起来的东西,除了那本要命的账册里最致命的一页,还能有什么?
他没有继续追问碎纸片的事。
因为他知道再问下去也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