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允恭皱了皱眉,旋即从怀中掏出那份从财神殿带来的供状抄本,翻开道:
“我猜,你应该就是郑家主送进山里的亲妹妹吧。那个自愿出家,却被尊主引入白莲教,现任大慈恩堂地宫的管事女尼。”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当然是你兄长招供的!”
徐允恭打断道:
“你郑家的暗账、投献田产、历年往山里送粮食的明细,全在张大人手里。你不开口,郑家满门抄斩。你若开口,或许可以留你郑家几条人命。”
“这.....”
女尼浑身一震,然后缓缓抬头看着徐允恭,惊疑不定地道:
“将军说话算话?”
“本将乃大明魏国公,从不食言。”
女尼犹豫了片刻,旋即干涩地笑了一声:
“大慈恩堂的贼首,不在寺里。他在苏州卫,姓刘,是军器局的管事。据说,他正在偷大明新式火器的图纸。”
徐允恭的瞳孔猛地一缩,然后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拎起来:
“你说什么?!”
“新、新式火器图纸。”
女尼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顺着下巴滴在徐允恭的手背上:
“神威大将军炮的图纸。武昌军器局送来赶工的一份抄本,他盯了两个月,今晚动手。你们来得正好,再晚一步,图纸就出苏州城了。”
徐允恭松开她的衣领,猛地转身朝徐膺绪喝道:
“膺绪!你带两百人,立刻去苏州卫军器局!抓一个姓刘的管事,死活不论!绝不能让他把图纸带出城!”
徐膺绪抱拳领命,转身带人疾冲而出,脚步声在密道中渐行渐远。
徐允恭又低头看了女尼一眼,那女尼靠在石壁上,已经闭上了眼睛,两行泪水从她眼角无声地滑落。
“来人!好好看管,别让她死了!”
随口吩咐了一句,徐允恭又转身继续往里搜查。
士兵们掀开密室东墙的挂毯,露出后面一道极隐蔽的暗门。
暗门没有上锁,推开之后,是一间小小的耳室,耳室里没有兵器,没有账册,没有金银,只有满墙的壁画。
徐允恭举起火把走进去,火光照亮了壁画的每一寸细节,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壁画一共有六幅,按时间顺序排列。
第一幅画的是一条大江,江上有一艘巨舰正在沉没,舰艏上刻着一个斗大的‘韩’字,一个身穿龙袍的人正在落入江中,表情惊恐万状。
徐允恭认出了那条江,也认出了那个落水之人。
龙凤皇帝韩林儿,名义上是大宋的末代君主,实际上是老朱当年奉为主上的傀儡。
史书上说他是在从滁州迁往应天的途中,船行至瓜步时遇风浪沉没而亡。
第二幅画的是几个老儒生站在岸边,对着一艘小船上的将领拱手作揖,像是在劝说什么。
那将领身披甲胄,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面容与徐允恭记忆中父亲书房里那幅《大明开国功臣图》中的廖永忠一模一样。
第三幅画的是应天府奉天殿,老朱抬手指着龙椅,俯身对跪在面前的廖永忠说着什么。
廖永忠一脸惊恐,满头大汗。
第四幅画的是一处芦苇荡,一个满身泥泞的人从芦苇丛中爬上岸。
他身上的龙袍已经破烂不堪,可头上戴的,仍是那顶龙凤皇帝的冕旒。
第五幅画的是同一个人,他已经剃度出家,身披袈裟,站在一座寺庙门前。
寺庙的门楣上写着‘大慈恩堂’四个字。
他身后站着一群信众,为首的是那几个老儒生。
第六幅画的是老朱端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上,面色铁青。
殿下跪着一个人,披枷带锁。
而这个人,正是廖永忠。
画师的笔法极简,却将廖永忠跪地的表情画得栩栩如生。
他在笑,不是苦笑,不是惨笑,而是一种奸计得逞的笑。
徐允恭举着火把站在壁画前,手在微微发抖。
他自然知道廖永忠是怎么死的。
洪武八年,老朱以‘僭用龙凤等物’的罪名将廖永忠赐死。
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真正的死因,但没有人知道真正的死因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廖永忠私自放走了韩林儿,而老朱以为韩林儿已经死了。
这六幅壁画,就是韩林儿亲手留下的自述。
他不仅活着,还披上袈裟,在几个老儒生的庇护下重建了白莲教。
那几个老儒生是谁?韩林儿又在哪里?与那三位尊主又有什么关系?
他不敢再想下去。
因为这件事太大了,大到足以动摇国本。
如果壁画所画为真,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当年老朱下令廖永忠去瓜步凿沉韩林儿的座船,而廖永忠不但没杀韩林儿,反而在瓜步演了一出沉船假象,让所有人都以为韩林儿死了。
这不仅仅是抗旨,这是背主。
老朱最恨背主之人,所以在洪武八年找了个借口,杀了廖永忠。
可韩林儿还活着,不但活着,还在江南潜伏了整整三十年,一手重建了白莲教。
想到这里,徐允恭不由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转身朝亲兵下令:
“所有人退出耳室。这间耳室,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违令者,斩。”
“还有,去苏州府找一个可靠的画师过来,把壁画临摹下来,原样临摹,一笔不许改。”
亲兵抱拳领命,转身去办。
约莫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密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徐膺绪大步走进来。甲胄上还沾满血迹,左臂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刀伤,但他脸上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身后两个士兵押着一个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穿着一身苏州卫管事的衣服,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被人反剪双手推进了密室。
“哥,刘管事带到。这家伙身手不错,折了我们好几个兄弟。”
徐膺绪说着,将一只染血的鹿皮囊往案上一拍:
“这是他随身带的囊袋,里面全是火器图纸。神威大将军炮的炮管尺寸、开花弹的引信结构、还有火箭弹的发射架,全在这了。”
“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整理图纸,还没来得及跑。”
徐允恭拿起那只鹿皮囊打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着刘管事。
刘管事也正看着他,目光里有狠厉,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徐将军,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徐允恭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壁画前,举起火把照向韩林儿从芦苇荡里爬上岸的那一幅画,问道:
“这是你让人画的?”
刘管事看了眼壁画,眼神微微一变,随即移开目光,冷哼道:
“我只是区区军器管事,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我连这是哪里都不知道!”
徐允恭点了点头,也不跟他废话,转身朝徐膺绪道:
“带走。回去交给张大人。”
刘管事听到‘张大人’三个字,浑身猛地一震,脸上那种狠厉和不甘瞬间碎裂,露出底下压抑不住的恐惧。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发飘:
“你.....你们能找到这里,是不是因为张飙那个疯子?”
“啪!”
徐膺绪一巴掌狠狠扇在刘管事脸上,把他打得踉跄了两步,半边脸当即肿了起来:
“敢骂张大人?找死是不!”
刘管事勃然大怒,挣扎着要朝徐膺绪扑过去,被两个士兵死死按住。
他一边挣一边骂,声音尖得刺耳:
“张飙他就是个疯子!你们这些鹰犬,不得好死.......”
“嘿!老子这暴脾气.....”
“够了!”
徐允恭厉声打断他们,按了按被吵得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先把白莲教余孽清剿干净。再把与之相关的罪证全部带走。”
.......
另一边。
钦差行辕,书房。
张飙刚端起苏掌柜送来的牛肉面,蒋瓛就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比外面刮了一夜的北风还冷。
“韩山在沈家后院枯井里找到了总契,铜皮匣子完好无损。那钥匙也是真的,九大家族没一个是冤枉的。我真恨不得杀光他们。”
“别激动。”
张飙放下面碗,忽然抬头问:“韩山呢?”
“在外面候着。”
蒋瓛朝门外偏了偏头:
“这趟他立了功,从枯井里捞出总契的时候差点被井底的毒蛇咬了一口。”
“做得不错,让他进来。”
很快,韩山就来到了书房。
“张大人!总契已交杨主事入档。”
他拱手行了个礼。
张飙见他甲胄上还沾着枯井里的泥巴,脸上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血痕,忽然朝蒋瓛道:
“蒋镇抚,韩百户这趟差事办得怎么样?”
蒋瓛看了韩山一眼,言简意赅地道:“尽职尽责,无可挑剔。”
“好。”
张飙点了点头,又冷不防地道:
“蒋镇抚,我记得你之前在钮家货栈抄出来四千两黄金。这四千两黄金,交两千两入公库。剩下的两千两,拿一千两分给你带来的锦衣卫。死伤都有。”
说完,扭头看向韩山,补充道:“韩百户,你拿双份。”
“啊?”
韩山愣住,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而蒋瓛则眉头大皱,准备出言阻止张飙,但张飙已经将目光落在了张武身上。
“张千户,还有你。燕王府的亲卫这次出了大力,遇刺案、广化寺抓慧空、码头抓沈端兄弟、哪一桩都没落下。你们燕王府亲卫,一人五两。你拿五十两。”
张武的反应比韩山更快,立刻抱拳推辞:
“张大人,我们是奉世子殿下之命协助您的,办差是分内之事,不敢领赏。”
“谁说这是赏?”
张飙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这是加班费。你们燕王府的亲卫跟着我在松江熬了多少个夜?前天晚上在钮家码头蹲到卯时才动手,那算不算加班?半夜蹲在运河边上喂蚊子,那算不算野外作业?野外作业得有野外作业补贴。”
“还有,你们从广化寺回来,多少人被烟熏得眼睛都睁不开,这算不算工伤?工伤得有工伤补偿。这些银子不是赏你们的,是按朝廷规矩该给你们的。”
“可是.....”
张武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张飙则扭头看向蒋瓛,笑眯眯地道:
“蒋镇抚,你也辛苦了,要不......”
“我不要。”
蒋瓛冷冷地打断他。
“你不要也得要。”
张飙把脸一板:
“这是集体福利。你不拿,我不拿,咱们的手下怎么拿?这叫身先士卒!”
蒋瓛嘴角一抽,正欲再次拒绝。
却听张飙又不容置疑地道:
“传令。江南三府同时行动,查抄三府衙门,以及九大家族所有余产,抓捕相关人等。凡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说完,他霍然起身,大手一挥:“立刻出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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