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外,寒山寺。
徐允恭勒马停在枫桥桥头,身后是五百京营铁骑。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在黎明前的寂静中发出沉闷的轰鸣,惊得桥下河水泛起细密的涟漪。
寒山寺的山门紧闭,门楣上‘寒山寺’三个大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围起来。”
徐允恭翻身下马,玄色大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前后门各守一百人,其余人随我进寺。胆敢阻拦者,格杀勿论。”
“是!”
京营士兵异口同声,随即如潮水般涌上,将寒山寺团团围住。
徐允恭则大步走到山门前,抬手叩了三下门环。
门环是铜铸的,被无数只手摸得光亮如镜,叩击声在寂静的晨雾中格外清脆。
良久,门上开了一道小窗,一个睡眼惺忪的知客僧探出头来,刚要开口,徐允恭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门缝里拽了出来,摔在地上。
“哎哟!谁啊?!”
那知客僧痛呼一声,刚要爬起来理论,两把长刀就架在了他脖子上。
“开门。”
徐允恭看都没看他一眼。
士兵顿时撞开山门,京营铁骑蜂拥而入。
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几十个僧人手持棍棒从两侧廊下涌出,为首的是寒山寺住持法能。
他手持一柄禅杖,挺身而出,杖头上的铜环在晨风中叮当作响。
“阿弥陀佛!”
法能将禅杖往地上一顿,声音庄严肃穆:
“此乃佛门清净之地,尔等肆意擅闯!还有王法吗?!”
徐允恭走上前去,手按刀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本将奉钦差大人之命,搜查白莲教余孽。让开。”
“白莲教?”
法能愣了一下,禅杖再次往地上一顿:
“贫僧在寒山寺住了三十年,从未见过什么白莲教。还请大人不要污了这佛门净土!”
此言一出,他身后那几十个僧人齐声高呼佛号,声势颇为壮盛。
山门外已经围了不少早起的百姓,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窃窃私语。
“钦差大人怎么又跟寺里的和尚对上了?”
“是啊,上次搜了广化寺,抓了几十个和尚,这次又轮到寒山寺了?”
“谁说不是啊,咱们以后是不是不能来寺里烧香拜佛了?”
“嘘!别乱说,广化寺那是真的搜出了白莲教,要是寒山寺一样搜出来……”
徐允恭没有理会身后的嘈杂。
他从袖中抽出那封张飙亲笔签发的手令,当众展开,然后举到法能面前:
“据钦差大人彻查,白莲教总坛就在寒山寺地底下。法能,你是自己让开,还是本将帮你让开?”
法能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知道自己完了。
但他却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忽然转身朝山门外的百姓大喊:
“施主们!你们都看见了!朝廷蛮不讲理,不仅污蔑佛门,还毁我寺院!”
“广化寺的慧空大师被他们逼得自焚,如今又来毁我寒山寺了!你们就眼睁睁看着吗?”
山门外的百姓一阵骚动。
“我们在这里烧香拜佛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白莲教之人.....”
“是啊,寒山寺很灵的,求官老爷开恩啊.....”
“不能让他们毁了寺院.....”
有人跪地求情,有人奋力往前挤,甚至有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捡起了地上的石块。
“聒噪——!”
徐允恭不耐烦地拔刀出鞘。
刀身在晨雾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寒光,法能扑通一声倒在青石板上,禅杖也当啷一声倒地。
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那几十个手持棍棒的僧人僵在原地,有人手里的棍子滑落在地,有人转身就跑。
山门外那几个捡石块的年轻人吓得把石块一扔,撒腿就跑,围观百姓一哄而散。
“搜!”
徐允恭面无表情的收刀入鞘,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把藏经阁后面那堵墙给本将拆了。”
“遵命!”
京营士兵立刻如狼似虎地涌向藏经阁。
藏经阁后墙是一面巨大的石壁,上面雕刻着释迦牟尼说法图,刀法古朴,线条流畅,看上去至少有上百年历史。
士兵们用铁锤和撬棍砸开石壁表面的佛像浮雕,浮雕碎裂剥落,露出后面一道铁门。
铁门上镶着一只铜铸的佛龛,佛龛里供着一尊白莲圣母像。
徐允恭走过去,按照张飙审来的办法,伸手将佛龛须弥座第三层莲花瓣往里推了三寸。
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铁门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很窄,仅容两人并肩而行,两侧墙壁上每隔十步便有一盏油灯,灯油尚温,显然不久前还有人从这里经过。
“留一百人守寺,其余人随我下去。”
徐允恭拔出长刀,率先走下石阶。
石阶盘旋而下,越走越深,空气渐渐变得潮湿阴冷,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铁锈的腥气。走了约莫百余级,石阶尽头是一扇半掩的厚重木门,门缝里透出摇曳的火光。
徐允恭打了个手势,身后亲兵立即熄灭了手中火把,所有人贴着石壁无声地拔出刀剑。
他侧耳细听,门内隐约传来低沉的诵经声。
“就是这里!”
徐允恭拔出佩刀,一脚踹开木门。
门内的景象让冲在最前面的士兵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座巨大的地宫香堂,比广化寺慧空禅房下的密室大了何止十倍。
正中供着一尊丈余高的白莲圣母像,檀木雕成,衣纹流畅,底座上刻着一朵巨大的六瓣莲花。
圣母像前跪着上百名白莲教徒,个个身穿白衣,头裹白巾,每人面前摆着一盏油灯,将那香堂照得如同白昼。
他们的诵经声在木门被踹开的瞬间戛然而止,上百颗头同时转向门口,上百双眼睛在油灯映照下闪着幽冷的光。
“该死!是官兵!”
跪在最前排的一个白莲教头目猛地站起来,高声咒骂。
紧接着,就见他从蒲团下抽出一柄鬼头大刀,朝徐允恭的方向一挥。
“给我杀出去!”
上百名白莲教徒同时从蒲团下抽出兵器,像潮水一样朝门口涌来。
“杀啊——!”
“结阵!”
徐允恭大吼一声,立刻横刀在前。
身后的京营士兵迅速列成三排。
这是北伐时对付蒙古铁骑的阵法,此刻被搬到了地宫深处。
白莲教徒冲上来了。
第一批撞上矛阵的人瞬间被捅穿,鲜血喷溅在白莲圣母像的底座上,顺着那朵六瓣莲花的纹路往下淌。
但后面的人没有丝毫退缩。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有人甚至一把抱住刺入自己腹部的长矛不放,让身后的同伴越过自己砍向持矛的士兵。
第一个京营士兵倒下了,被一斧劈开了半边脖颈,鲜血喷了身后的同袍满脸。
第二个士兵倒下了,被三把镰刀同时砍在腿上,惨叫着摔倒在地,立刻被涌上来的白莲教徒乱刀砍死。
“换阵!”
徐允恭没有丝毫犹豫,一声令下。
第一排矛手齐刷刷地后退三步,第二排刀盾手迅速顶上前去。
刀光与白莲教徒的兵器猛烈碰撞,溅起一串串火星。
第三排弓箭手在刀盾手的掩护下连续放箭。
箭矢破空的尖啸声混杂着惨叫声在地宫中回荡。
一个白莲教小头目被三支箭同时射中胸膛,仰面倒下。
他身后的教徒却一步跨过他的尸体继续往前冲,仿佛倒下的人只是一块垫脚的石头。
徐允恭见状,亲自顶在最前面。
刀剑碰撞的声音在地宫不断响起,徐允恭身先士卒,杀得白莲教徒节节败退。
他的长刀不知什么时候砍卷了刀刃,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一个白莲教徒从侧面扑上来,手中短刀直刺他的腰肋,他侧身一闪,反手一刀劈在对方脖颈上,血溅了他半边脸。
“哥,你没事吧?”
徐膺绪回头见他一脸的血,顿时吓了一跳。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回应自己弟弟,又一个教徒从正面扑来。
他抬腿一脚踹在那人胸口,将他踹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三四个同伴。
战斗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香堂地上横七竖八全是尸体,白衣被血浸透之后变成了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
但京营士兵死伤不多,大部分都是白莲教徒,上百名教徒几乎全部战死。
只剩下最后十几个退到了白莲圣母像脚下,背靠着巨大的檀木雕像,手里攥着兵器,眼睛里的光已经不再是狂热,而是困兽的绝望。
徐允恭提着卷刃的长刀走上前去,刀尖指着为首的那个头目:
“你就是大慈恩堂的贼首?”
那头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明王出世,弥勒降生。你们杀了我,自有明王替我报仇。”
说完,他猛地举起鬼头大刀朝自己的脖子抹去。
刀刃划过,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从圣母像的底座上滚落下来,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他身后那十几个教徒对视一眼,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举起兵器自刎,没有一个人求饶,没有一个人投降。
徐允恭站在那堆尸体的正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血腥味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混杂着地宫里潮湿的霉味和油灯的油烟味,熏得人眼睛发辣。
他忽然想起张飙在财神殿里说的那句话。
【你们以为几十万人靠你们吃饭,可他们不需要你们。他们只需要一个公平的规矩。】
可这些人呢?
这些穿着白衣、喊着‘真空家乡’的人,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公平的规矩,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神话。甚至为了这个神话甘愿赴死。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给本将仔细的搜!”
徐允恭收刀入鞘,沉声下令:
“把每一间厢房、每一条暗道都给本将搜干净。”
士兵们闻言,立刻四散开来,沿着地宫密道逐寸搜寻。
东侧密道里还有零星的抵抗。
几个藏在地道暗室里的白莲教徒负隅顽抗,被一一斩杀。
西侧密道里发现了一处兵工厂,铁砧、熔炉、淬火池一应俱全,墙上挂满了半成品的刀剑和火铳配件。
徐允恭亲自带人搜到了地宫最深处的那间密室。
这间密室布置得极为雅致,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鄱阳湖的烟波浩渺。
他让人将密室的暗格一一撬开,找出了大量书信、账册。
与此同时,士兵们在密室角落里抓住了一个试图销毁密函的黑衣女尼。
徐允恭走到她面前,仔细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居高临下地道:
“本将问你,大慈恩堂的贼首在哪里?”
女尼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极其怨毒的目光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