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端的血顺着青砖缝隙无声地漫开,暗红色的液面上映出殿顶摇晃的烛火。
殿内鸦雀无声。
持刀千户已经收刀退到一旁,用湿布擦拭刀刃上的血迹,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擦拭一件寻常的厨房用具。
另一个千户将铜盆里的明矾水泼在青砖上,血水混着明矾的涩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沈文远跪在地上,看着沈端的尸体,浑身剧烈地颤抖。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哑声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张飙,声音沙哑得像是从他喉咙深处撕出来的,带着一种刻进骨头里的怨毒:
“张飙!你今天对我沈家做的事,我沈文远记下了。沈家百年基业,不会断在我手里。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什么?”
张飙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好奇:
“沈老爷,你是想说总有一天尊主会替你报仇?还是想说白莲教会替你翻盘?”
他蹲下身,与沈文远平视,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钮进已经招了。钱德开他们也招了。你想不想看看招了什么?”
说着,他也不管沈文远想不想看,又朝殿外拍了拍手。
杨溥立刻从殿外走来,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书,每一份文书上都按着鲜红的指印。
他将文书一份一份地放在张飙身边的案上,然后退到一旁。
张飙拿起最上面那份,直接翻开,高声念道:
“钮进供状。洪武二十一年至二十七年,钮家每年往大慈恩堂送银八万两,共计四十八万两。洪武二十五年至二十七年,钮家替白莲教运送铁器三批,共计两万斤。”
“洪武二十六年腊月,钮进奉尊主之命,安排端家将白莲教反诗、脱脱画像、元朝典章藏入城南废宅密室,为刺杀燕王世子布局。”
他翻了一页,继续念:
“钱德开供状。松江知府任内,收受沈家冰敬炭敬共计六万两。每季漕粮采购,沈家以高出市价三成的价格向府衙供粮,差价由钱德开与沈文远三七分成。”
“广化寺假香客登记簿,钱德开明知系伪造,收受慧空银八千两后签字核准。”
他又拿起一份:
“刘文才供状。苏州知府任内,收受钮家银八千两,批文放行钮家违禁铁器三批。苏州厘金卡六十余处,半数以上为钮家私设,刘文才收受厘金分成共计一万二千两。”
再拿起一份:
“周从善供状。嘉兴知府任内,收受史家银一万五千两。周家村三条人命案,周从善压下验尸报告,判为‘刁民自戕’。史家私兵两百余人,周从善明知其存在,从未上报。”
最后拿起一份,在沈文远面前展开:
“马化云供状。前任苏州知府,丁忧回籍后被缉拿归案。供认在任期间替钮家遮掩铁器走私,收受钮家银一万两。”
“另供认,钮家与白莲教往来之事,他在任时便已知情,却从未上报。”
张飙将五份供状并排放在案上,拍了拍最上面那本,看着沈文远:
“沈老爷,这五份供状,每一份都提到了你沈家。”
“钮进说你是尊主在九大家族里的传声筒,钱德开说你每年从他手里分漕粮差价两万两,刘文才说你替尊主传递过白莲教的指令,周从善说史家的私兵有一半是你沈家出钱养的。”
“就连马化云,都说你在他离任前亲自去苏州跟他喝了一顿酒,让他把钮家的烂账全推到刘文才头上。”
“这些证据,够不够灭沈家满门?不够的话,我还有。”
说着,张飙扭头看向杨溥。
杨溥立刻从袖中抽出另一份文书,放在案上。
张飙没有拿起它,只是用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叩:
“这是你沈家管家今天下午招的供。他承认钮进出事当天夜里,你让他去钮家老宅取了一只铜皮匣子。匣子里装的就是总契。”
“他还承认,沈家别院书房暗格里藏的不止总契,还有尊主与白莲教总坛往来的密函,以及沈家每年往山里送银子的账册。沈老爷,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沈文远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张了张嘴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以为钮进还在扛,以为钱德开还在扛,以为刘文才和周从善还在扛。
他赌的就是这些人扛得住,赌张飙拿不到完整的证据链。
可现在,五份供状并排摆在他面前,每一份都按着鲜红的血指印,每一份都提到了沈家的名字。
他那些盟友,没有一个扛住了。
钮进扛了五天,最终扛不住亲眼看着儿子被杀。
钱德开扛了不到一个时辰,看见慧空的认罪书就全撂了。
刘文才和周从善更不用提,还没到行辕就互相攀咬了。
可他不能招,也不敢招。
因为总契上记的不只是各家每年往山里送了多少银子、多少粮食、多少铁器。还记着各家送进山里的人质。
沈家这一代最聪明的两个儿孙,在尊主身边当了十年侍童。
他要是把总契交出去,就是把那两个孩子也交出去了。
尊主的手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可以死,但他的儿孙不能死。
可锦衣卫剥皮的弯刀还在桌上搁着,刀刃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沈谦还在角落里瘫着,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张飙。”
沈文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颓然:
“你杀了我吧。沈家的罪,我一个人扛。你杀我一个,放过沈家剩下的人。总契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还说不知道?”
张飙冷笑一声,然后站起来,径直走到沈谦面前,低头看着他。
沈谦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两只手抱住脑袋,嘴里反复念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张飙蹲下身,看着他,语气忽然变得极其温和,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沈谦,你父亲说他不知道总契在哪里。你知道吗?”
沈谦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嘴唇在剧烈地发抖。
他看了看沈文远,又看了看大哥的尸体,然后看到地上那颗头颅,看到那把还在滴血的弯刀。
他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真不知道。父亲从来不让我进他的书房。”
“沈谦!”
文徵德忽然站出来,冷笑道:
“你忘了你爹当年是怎么对你的吗?你最疼爱的莲儿妹妹,被他在怡红楼玩死了!”
“文徵德!”
沈文远猛地转过头,目眦欲裂地看向文徵德:
“你这个叛徒!你背叛了九大家族,你以为张飙会放过你?我沈家今日的下场,就是你文家明日的下场!”
“三大尊主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叛徒!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你文家满门,都会比沈端死得更惨......”
“沈兄。”
文徵德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家常:
“你说三大尊主不会放过我。可你想过没有,白莲教总坛藏在寒山寺的地宫里,魏国公的人已经去剿灭大慈恩堂了,钮进在锦衣卫大牢里等着凌迟。”
“离了白莲教,离了九大家族搭建的关系网,他们还能活多久?”
“你还指望他们替你报仇?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他顿了顿,转过身朝张飙拱了拱手:
“张大人,罪民愿意将功赎罪。请大人给罪民一个机会。”
张飙没有看他,只是将目光再次落在沈文远身上,似笑非笑地道:
“沈老爷,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们有人质在三大尊主手里,只要你们有钱粮藏在深山里,就算今天被抄了家、灭了门,你们的根还在?”
“既然如此,你们九大家族的算盘我替你们拨一遍,田地藏不住就藏银子,银子藏不住就藏人,人藏不住就藏关系。”
“只要嫡系子孙还在,只要有人还认你们这个宗族,百年之后卷土重来。我说得对不对?”
沈文远没有回答,可他嘴角那一丝极其细微的抽动,没有逃过张飙的眼睛。
只见张飙淡淡一笑,然后从桌子上拿起第一份文书,当众翻开,朗声念道:
“《大明清丈还田令》补充条例。第一条,罪民家族名下所有田产、商铺、货栈、码头,自抄没之日起,全部收归官田,由清吏司统一造册管理,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义赎回、继承、代管。”
念完,他把文书放在案上,看着沈文远:
“沈老爷,这一条是冲着你藏起来的子孙来的。他们可以躲在山里不出来,可以改名换姓,可以等风头过了再潜回来。”
“但他们回来之后,拿什么赎回田产?拿什么继承祖业?律法上写得清清楚楚。不能赎回,不能继承。”
“你们藏起来的银子没有用,就算他们攒了几十年的银子,也买不回沈家一亩地。大明律不认。”
沈文远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张飙则拿起第二份文书,熟练的翻开:
“《大明保甲连坐法》补充条例。第一条,各州各县以百户为里、十户为甲,重新编定保甲。每甲之内,十户连坐。一户藏匿无籍流民,十户同罪。”
“第二条,各甲设立公田簿,登记每户丁口、田亩、职业。”
“凡丁口变动,如出生、死亡、婚嫁、迁徙等,须在三日内报甲长,甲长报里长,里长报县衙。逾期不报者,以隐匿人口论罪。”
他把文书放在第一份旁边,继续道:
“沈老爷,这条不是冲着你来的,是冲着你们藏起来的那些线人和关系网来的。”
“你们九大家族在江南经营了上百年,最大的本钱不是田产,不是银子,是人脉。书院的山长、码头的脚夫头、衙门里的书吏、乡间的里长甲长。”
“这些人拿过你们的银子,替你们办过事,对你们心存畏惧。你们藏起来的子孙想要东山再起,靠的就是这些人。”
“可是新保甲法一推行,十户连坐,谁敢藏你们的人?你沈家的子孙从山里出来想找以前的老关系借宿一晚、吃口热饭,那家人敢收吗?收了,十户邻居一起遭殃。”
“这不是不仗义。是十户连坐,谁讲仗义,谁就是十户公敌。”
紧接着,张飙又拿起第三份文书,这次没有念,而是把它展开放在沈文远面前:
“《宗族祭祀与族谱编修令》。第一条,各州各县各家族谱须呈送清吏司备案。凡族谱中记载的族人,须与保甲公田簿登记在册的丁口一一对应。”
“族谱上有名但保甲簿上无籍者,一律以流民论处。第二条,宗族祭祀、修谱、建祠等一切联宗活动,须报县衙核准。未经核准擅自聚众祭祀者,以非法集会论罪。”
他放下文书,看着沈文远,目光十分平静:
“沈老爷,这条是最要命的。你们九大家族上百年靠什么维系?靠的是一年三祭,靠的是族谱修撰,靠的是把散在各州各县的同宗子弟聚在一起磕头烧香。”
“这不是迷信,是组织。你让族人回来参加一次祭祀,就是一次变相的联络。祭祀上排辈分、论资历、分配任务,回来之后各回各的地方继续经营。你们的网络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可是现在,祭祀要报县衙核准。你觉得哪个知县敢批?没有祭祀,你们的宗族就是一盘散沙。”
“三年不祭,后辈就记不住祖宗了。五代不祭,同宗子弟相见不相识。百年之后就算你们还有子孙活着,他们也只知道姓沈,却不知道自己是谁。”
话音落点,他直起身,环顾殿内所有家主,一字一顿地道:
“这才是真正的绝嗣。不是杀光你们的人,是让你们的人活下来,但他们活着跟死了没有区别。”
“你们不能东山再起,因为你们的田产归了官。你们的子孙不能继承祖业,因为大明律不认。你们不能联络彼此,因为连坐法让你们没有人敢收留。你们不能维系宗族,因为族谱断了,祭祀禁了。”
“百年之后,没有沈家,没有钮家,没有史家,没有顾家。你们的牌位在祠堂里积灰,你们的子孙不知道自己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