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远站在殿中央,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个胆小鬼。
一个在财神殿里除了抱怨、从来只会点头附和的应声虫,居然敢背刺他们。
简直奇耻大辱。
“文徵德!”
沈文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怒火中烧: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九大家族在江南上百年了。”
“你太爷爷坐在财神殿里,你爷爷坐在财神殿里,你父亲坐在财神殿里。从来没有一个姓文的敢出卖自己人。今天你是第一个。”
文徵德听到这番话,没有任何愧疚,甚至没有躲避沈文远的目光。
他站直了身体,用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平静语调一字一顿地答道:
“沈兄,你说得对。文家四代在财神殿里坐了上百年,从来都是别人说什么我们点头。”
“钮进当初让我接收端家,我点了头。你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也点了头。”
“可我点完头,走到家门口抬头一看,文家那块匾还在,而文家早就不是文家了。”
说完这话,他环顾其他家族的主事人,又嘲讽似的道:
“你们以为跟着沈文远,你们家族就能保住吗?不,你们只是沈文远的垫脚石,是那三位尊主的马前卒.......”
“文徵德——!”
沈文远咆哮着打断了文徵德,旋即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半晌,他猛地睁开眼睛,扭头看向张飙。
他的目光已经不再是那种平静的、审视的、居高临下的目光了。
那是一个赌徒在输光所有筹码之后,红着眼盯着庄家的目光。
“张飙,你以为你赢了吗?”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狠劲:
“你知道江南有多少人吃九大家族的饭吗?你知道朝堂上有多少官员拿过九大家族的银子吗?”
“你以为杀了顾绍安和史仲庭兄弟,我们就会怕你?实话告诉你,只要我们想,江南几十万人都能被我们调动,你能杀九百七十人,你能杀几十万人吗?”
听到这话,殿内几个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家主居然重新抬起了头。
他们从沈文远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希望。
【对啊,九大家族在江南根深蒂固,张飙再疯,也不可能把江南几十万靠九大家族吃饭的人全杀了。】
【只要他不敢,九大家族就还有翻盘的本钱。】
可是,张飙并没有被沈文远的话吓到。
他歪头看着沈文远,似笑非笑地道:
“沈老爷,你刚才说你们能调动几十万人对吗?”
沈文远冷笑一声,正要接口,张飙却突然扭头看向蒋瓛:
“蒋镇抚,你听到了吗?沈老爷亲口承认九大家族能调动几十万人对抗朝廷。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犯罪团伙了。这是反叛。”
“什么!?”
沈文远一脸懵逼,整个人犹如石化。
就连其他家的主事人,都一脸不知所措的看着张飙。
却听张飙陡然拔高声音:
“来人!立刻拟一道急报,八百里加急送回应天府,直接呈送陛下。”
“就说江南九大家族聚众谋反,私藏白莲教匪首,勾结白莲教刺杀藩王世子,密谋在万寿宴期间发动叛乱。请陛下下旨,调集京营、边军,会剿江南。”
话音落点,他转过身,看着沈文远那张从冷笑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恐惧的脸,接着道:
“另外,把武昌军器局的神威大将军炮也拉过来。上次在校场试炮的时候沈老爷他们不在,据说一炮下去,城墙都能轰塌半边。”
“开花弹更好用,一炸一大片,方圆十几丈内没有人能站着。”
张飙越说越兴奋,甚至掰起了手指:
“蒋镇抚,你帮我算算,江南九大家族的私兵、家丁、佃户、伙计,拢共能凑多少人?十万?二十万?要不先杀二十万,看看怎么个事儿?!”
蒋瓛嘴角微不可查的抽了抽,但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冷硬:
“禀钦差大人,九大家族在江南三府的私兵、护院、家丁,加上各家族名下的佃户、伙计、脚夫,以及受其控制的书院、寺庙,保守估计不下三十万人。”
“但以神威大将军炮的杀伤力,只需十门齐射十轮,覆盖范围可及方圆三里。三府同时动手,十日之内,可杀二十万。”
“十日?”
张飙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太慢了。十天都够老朱下旨把我撤回去了。不行不行。”
他在殿内踱了几步,忽然一拍脑门,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好主意:
“其实不用等老朱的旨意。沈老爷刚才自己都说了,他们能调动几十万人。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谋反是十恶不赦之首,按大明律,钦差总揽军政,遇谋反可先斩后奏。”
“蒋镇抚,你现在就去传令徐允恭,京营五千人全部集结,今晚就开进苏州、嘉兴,先把九大家族控制起来。敢反抗的,格杀勿论。”
沈文远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
“张飙!你疯了!我没有说谋反!我没有!!”
“不是,你自己说你能调动几十万人,大家都听到了。”
张飙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一本正经:
“能调动几十万人对抗朝廷,不是谋反是什么?难道是你们九大家族替朝廷养的私兵?”
“张大人,这是误会!误会啊!”
郑家主事人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
他一边朝张飙求饶,一边指着沈文远的鼻子反驳:
“沈兄!你一个人发疯不要拉着我们陪葬!什么调动几十万人?谁跟你调动几十万人!?”
“我郑家三代本本分分做粮食生意,什么时候调动过一兵一卒?你凭什么替我们做主说什么几十万人?!你这不是把我们往绝路上推吗!?”
“就是!沈文远,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陆家主事人直接冲到沈文远面前,唾沫星子喷了沈文远一脸:
“你说调动几十万人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想害死我们!?我陆家三代单传,就剩下我一个独苗,你让我调动什么?调动谁?我连个护院都调不动!你沈家要跟张大人斗法你沈家自己去,我们不敢!”
“张大人明鉴!草民从来没有调动过一兵一卒!草民在松江就开了几家当铺,伙计加起来不到三十个人,别说几十万,草民连三十个人都调不动!沈文远说能调动几十万人是他自己说的,跟我们吴家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张大人,沈文远方才所言纯属大逆不道。王家三代人从未涉足军政,从未豢养私兵,更从未与白莲教有过任何往来。沈文远口出狂言,将九大家族一并拖入谋反泥潭,王家不认。”
“自今日起,王家自愿退出九家议事,一切产业按新法申报,所有账册送交清吏司审计。”
随着张飙的话音落下,郑陆吴王四家的主事人,纷纷跳出来否认沈文远的话,甚至对沈文远破口大骂。
史炳虽没有骂,但也没有解释。
倒不是他不想开口,是根本不敢开口。
因为沈文远那句‘调动几十万人’里,史家的私兵起码占了两三千。
周家村那三条人命还没洗干净,现在又添了史仲庭和史仲光两条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史家已经完了。
顾绍庭同样没有骂。
他就瘫坐在椅子上,两眼空洞地望着地上那两颗人头。一颗是他亲弟弟顾绍安的,一颗是史仲庭的。
他弟弟人头落地的时候他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沈文远那句’调动几十万人‘他根本没有听见,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顾家三代人攒下来的基业,在他手里全完了。】
张飙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有些滑稽。
这些平日里在财神殿里正襟危坐、一言九鼎的家主们,此刻像一群被人踩了窝的蚂蚁,乱成一团。
“诸位,诸位,安静一下。”
他笑眯眯地抬手往下压了压:
“刚才沈老爷说你们九大家族能调动几十万人对抗朝廷。这话是他一个人说的,还是你们九家都认?”
“不认——!”
张飙话音刚落,郑家主事人就第一个抢着开口,声音大得连殿外的锦衣卫都听得清清楚楚:
“草民绝不认!沈文远说的话是他沈家自己的事,跟郑家没有任何关系!什么调动几十万人,草民连做梦都没想过!”
吴家主事人也紧跟着拱手作揖,声音都在打颤:
“不认不认,吴家绝不认。吴家从上到下都是安分守己的生意人,别说几十万人,几十个人草民也调不动。”
陆家主事人则连滚带爬地跪到张飙面前,声音里带着哭腔地道:
“张大人明鉴!陆家不认!陆家三代单传,草民连个儿子都没有,调人做什么?调谁来?草民自己都调不动自己!”
王家主事人的语气比之前更加坚定:
“张大人!沈文远今日所言与王家无关。王家三代从未豢养私兵,所有账册明日一早便送交清吏司。求张大人明鉴。”
史炳依旧没有开口,他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都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了。
顾绍庭还在椅子上瘫着,两只手无力地垂在扶手外面,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沈文远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豁出命去赌的那句‘调动几十万人’能吓到张飙,却被郑陆吴王四家几句话撕得粉碎。
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九大家族已经散了。
不是被张飙打散的,是自己散的。
在张飙的刀还没架到脖子上之前,这些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推杯换盏的盟友,已经争先恐后地把他推了出去。
张飙有些好笑的看完这一幕,才慢悠悠地把目光转回沈文远身上。
“沈老爷,你的盟友们好像都不太认同你的说法啊!调动几十万人的事,要不先放一放?我现在问你另一件事。”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像在跟沈文远谈一笔生意:
“你们九大家族有一份总契。每逢大事都会在财神殿商议,立了契都要按血印。”
“我知道,各家各户的暗账可以烧,但总契不能烧,因为那是你们各家跟三大尊主之间唯一的契约凭证。”
“现在我问你,这份总契在哪里?”
沈文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想到张飙连总契都知道。
这是九大家族最核心的秘密,只有历代家主和三大尊主本人才知道总契的存在。
他下意识看了眼文徵德,果断摇头:
“我不知道张大人在说什么。没有什么总契。我们九家议事从来都是口头约定,从不立契。”
“哦?是吗?”
张飙挑了挑眉,也不急,然后转头看向文徵德:
“文老爷,你来说说,有没有总契这回事?”
文徵德径直走到张飙身边,恭敬地行了个礼,才不疾不徐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