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松江带着淡淡薄雾,看起来犹如一幅诗意盎然的水墨画,不愧烟雨江南的美名。
张飙并没有因为文徵德的投诚,就打乱了自己的节奏,他像往常一样坐在王麻子火锅松江店后厨边上的杂物间里吃早饭。
苏掌柜把一笼小笼包端上来后依旧不走,就站在一旁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踌躇。
张飙夹了一个小笼包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抬眼看着他:
“有事就说。”
苏掌柜面色一喜,连忙压低声音道:
“大人,应天府那边传来两个消息,一个比一个怪。”
“哦?说来听听。”
苏掌柜立刻凑近了些,又道:
“第一个消息,郭惠妃娘娘薨了。不是病死的,是悬梁自尽。宫里传出来的说法是,有人在后宫散布谣言,说郭惠妃当年替达定妃私藏了那枚传国玉玺。”
“胡说八道。”
张飙嗤之以鼻。
苏掌柜点头哈腰:
“是是是,小人也觉得胡说八道,但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说郭惠妃是郭子兴的女儿,郭家跟陈友谅有旧,那枚玉玺是陈友谅的遗物,才被她藏了起来。”
“郭惠妃听到谣言后把自己关在殿里整整一个下午,到了傍晚宫女推开门,人已经悬在梁上了。”
张飙的筷子停在半空,眉头紧锁。
万寿宴在即,蜀王刚抵达应天,他的生母就在后宫被人用一则谣言活活逼死。
这谣言来得太巧,下手太准,刚好卡在蜀王入京的节点上。
他在脑子里飞速地过着线索。
达定妃、传国玉玺、陈友谅、白莲教......这几样东西撞在一起绝不是巧合。
“第二个消息呢?”
他放下筷子,平静地询问。
苏掌柜知无不言。
“第二个消息更怪。应天府查出了一批准备混进万寿宴的白莲教徒,据说是皇次孙殿下的人发现的。陛下很是高兴,已经命皇次孙殿下主持万寿宴了。”
张飙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诧异之色。
朱允炆发现了白莲教徒?
虽然早在半个多月前,蒋瓛就让人通知了宋忠白莲教的情况,但朱允炆早不发现晚不发现,偏偏在郭惠妃死讯传来、万寿宴即将开场的时候发现。
而且发现之后,老朱还让朱允炆主持万寿宴。
这等于把整个万寿宴的安保和筹备大权交到了朱允炆手里。
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吴王那边有什么消息?”
张飙冷不防的追问。
苏掌柜想了想,道:
“大人您走后不久,皇次孙殿下便见了孔讷,在那之后,吴王殿下也见了南孔的人。”
“如今,南孔家主孔彦绳已经住进了吴王府的别院。这些日子吴王殿下虽然不再代理监国,但值书房一直是他在管,日常政务没有落下。还有就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吴王殿下最近常跟杨士奇、杨荣两位先生在书房里议事,一议就是大半夜。王掌柜斗胆打听了一下,说殿下议的都是新学的事。”
张飙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朱允熥在朝堂上替他挡刀,在文官堆里推新学,在孔家内部分化南北宗,这些事做得都不差。
可他不放心的还是万寿宴。
虽然朱允炆没那个胆子害老朱,但白莲教的后手还没有挖出来,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让他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始终散不去。
就在他准备吃完最后一个小笼包,起身回钦差行辕的下一刻,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大人,出事了。”
杨溥推门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松江、苏州、嘉兴三府的秀才、举人联名上书,反对新法。说大人打压士绅、搜刮民脂民膏、滥杀无辜。他们还搞了一份万民书,纠集了上千人,在行辕门口跪地请愿。”
“领头的是松江府学的几个教谕,还有苏州紫阳书院的山长,嘉兴当湖书院的山长。人群中还有不少名流名士、退休致仕的老翰林,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人。”
“哦?是吗?很久没见到这种大场面了。”
张飙笑了笑,旋即从座位上站起来。
苏掌柜则连忙递过去一张湿巾。
他接过来擦了擦嘴,然后朝杨浦道:“文徵德那边怎么样?”
“报了信,说计划正常。”
“嗯,那就好。”
张飙点了点头,然后随手把湿巾递给苏掌柜:
“辛苦了老苏,如果想自己做点生意,可以去纺织厂找沈晚,她会帮你的。”
“大人....”
苏掌柜心头一热,差点就要给张飙跪下。
幸亏张飙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别动不动就跪,这是你应得的。好好干。”
说完,他便二话不说的转身离开了。
而杨浦则跟在他身后,详细的禀报如今的情况。
.......
此时,钦差行辕门口的青石街上黑压压地跪满了人。
不是百姓,是读书人。
有松江府学的生员,有华亭县学的童生,有从苏州、嘉兴连夜赶来的举子,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儒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襕衫,手里捧着卷了边的《四书章句》,跪在人群最前面。
他们身后是松江府学教谕亲手写的万民书,白绢为底,墨字如刀,密密麻麻地签满了名字,最前面一行大字的墨迹力透绢背。
写着‘江南士子泣血上陈:新学乱政,酷吏残民,伏惟圣听。’
领头的是松江府学训导吴文川,五十三岁,举人出身,在松江府学教了二十年书。
他跪在最前面,双手将万民书举过头顶,额头紧跟着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嘶哑却一字一顿:
“钦差大人推行新法,名为利民,实为残民!赋税折银,百姓无银可交,只得贱卖田产!”
“徭役折银,小民无钱替役,只得抛荒逃散!”
“投献充公,士绅百年祖产毁于一旦!”
“新学入科举,圣人之道沦为末流!江南百姓苦新法久矣,伏请钦差大人废止新法,还江南一个清平世界!”
他的声音在行辕门口的青石街上回荡,身后数百名读书人齐齐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阵闷雷滚过地面。
围观百姓越聚越多,将行辕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交头接耳,也有人暗暗点头。
这些读书人说的并非全无道理,新法固然降了粮价,可也裁了厘金卡,多少靠厘金吃饭的脚夫失了生计。
行辕门口的亲卫如临大敌,却不敢轻举妄动。
“大人,这次跟上次不一样。”
张飙来到距离行辕一百步的巷子口,停下脚步,饶有趣味的看着那群人。
杨浦则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提醒他:
“上次是暴民闹事,杀了也就杀了。这次全是读书人,有功名在身,还有几个是举人。领头的吴文川在松江府学教了二十年书,门生遍布江南官场。”
“他们手里捧的万民书,上面签的名字不下三百人,全是府学、县学的生员。大人,这些人杀不得。”
“谁说要杀了?”
张飙有些好笑的撇了撇嘴,旋即环抱双手,戏谑道:
“沈文远这招叫‘以士压官’。他知道我敢杀暴民,不敢杀士子。杀了士子,新学的推广会难上百倍。甚至前功尽弃。”
“所以,他觉得我会被这群读书人拖住手脚,他好腾出手去烧码头、毁粮仓。”
“那大人打算怎么办?”
“告诉张武,派两队亲卫去行辕门口维持秩序。不驱赶,不抓人,不跟他们冲突。”
“他们不是喜欢跪吗?让他们跪个够。”
张飙不疾不徐地下令道:
“另外,让人告诉方镜,让他安排几个读书人混进人群里,不要煽动,不要辩论,就做一件事,记名字。”
“把领头的、签名的、在后面出主意的,一个一个全记下来。等那群人跪够了,再把名单送到提学院。让提学院去跟他们书院的院长谈,是警告,还是记过,或革除功名。”
“嘶.....”
杨浦闻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同样是读书人,张大人对读书人却从不手软。
.......
是夜。
松江城南,钮家货栈。
子时刚过,运河上的雾气贴着水面漫上来,将码头上的灯火裹成了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钮家货栈是松江最大的仓储码头,三排青砖大库房沿着河岸一字排开,每排库房都有十丈长,里面堆满了从苏州、嘉兴运来的粮食、布匹、生丝和瓷器。
此刻库房里的货物已经被提前搬空了。
不是运走,是堆到了码头边上,浇上了桐油。
史炳的长子史仲庭站在码头栈桥尽头,手里举着一支火把。
在他身后,还站着三十几个史家私兵,个个黑衣短打,手里提着油桶和火折子。
“都浇透了?”
他问身后的管事。
“浇透了。三排库房,栈桥,还有两艘没卸完货的漕船,全浇了。”
管事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他在钮家干了二十年,从伙计做到管事,对这码头上的每一块青砖都有感情。
可今夜他要亲手把这些全烧了。
史仲庭点了点头,又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亲弟弟史仲光。
史仲光比他小四岁,生得精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此刻正蹲在码头边上一手举火把一手在册子上勾画,表情认真得像账房先生在对账。
可他嘴里哼的是江南民谣里最欢快的调子,脚下踏着节拍,仿佛他不是来烧码头的,是来逛庙会的。
册子上画的是城南这片街区的简图。
钮家货栈在最东边,往西隔一条巷子是几家小商户的堆货栈,再往西是一排民房,住了少说五六十户人家,都是靠在码头上搬货为生的脚夫和他们的家眷。
“哥,巷子那边清过没有?”
史仲光头也不抬地问。
“清什么清。”
史仲庭冷笑一声,朝身后一个亲兵队长扬了扬下巴:
“带几个人把巷子口堵住。等火起来,谁往外跑就打回去。”
私兵队长愣了一下:
“大少爷,巷子里住的都是脚夫,跟咱没仇……”
“没仇?”
史仲庭转过身,一巴掌抽在亲兵队长脸上,把他打得踉跄了两步,火把差点脱手:
“我爹说了,烧就要烧得彻底。码头连着货栈,货栈靠着民房。全烧了,松江百姓才会疯!百姓疯了才会去找张飙的麻烦。”
“这几条人命算什么?史家能活下来,他们就是垫脚的石头。”
他一把揪住亲兵队长的衣领,将他拉到面前,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你要是心软,我现在就把你丢进河里。”
私兵队长不敢再说话,捂着被打肿的脸带了十几个人往巷子口走去。
史仲光看着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哼完最后一个音节,用火把敲了敲栈桥上的木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哥,你说沈叔这招管用吗?”
“管不管用,烧了才知道。”
史仲庭把火把举高,照向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民房:
“张飙在行辕里坐得住,是因为江南还没有彻底乱。等今晚这把火烧起来,明天百姓买不到一粒米,满大街都是饿肚子的人,我看他还怎么坐得住。”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私兵快步跑上栈桥,压低声音禀报:
“大少爷,顾家那边的人到了。他们问什么时候点火。”
“让他们等着。”
史仲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