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一起,三处同时点火。谁先点火惊了官府,谁自己扛。”
私兵领命而去。
史仲庭再次把火把举高,光映在运河上倒影被夜风吹碎,摇成几道扭曲的橘红波纹。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倒在地上,紧接着是一声极其短促的惨叫,然后便没了动静。
片刻后,私兵队长快步跑回来,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短刀。
“大少爷,巷子里有个打更的。五十来岁,提着个破锣,撞见咱们了。”
“人呢?”
私兵队长朝身后偏了偏头:“河底呢。”
史仲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只是重新举起火把照向远处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民房,嘴角缓缓弯起一个极冷极冷的弧度。
.......
与此同时,松江城西的文家粮仓外也亮起了火光。
负责点火的是顾绍庭的亲弟弟顾绍安,三十二岁,嘉兴顾家次子,顾老太爷活着的时候最宠他,常说他'心气比天高,可惜托生成了次子'。
此刻他站在粮仓外面,仰头望着那三座圆顶的砖木结构粮仓,嘴角挂着一丝近乎亢奋的笑。
他亲手把桐油泼在粮仓的大门上、窗户上、屋檐下,泼完之后没有立刻点火,而是退后几步,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一个手下凑过来低声道:
“二少爷,旁边那两间是民房。火势大了会烧过去。”
顾绍安头也没回:
“烧过去就烧过去。张飙不是要改造江南吗?让他看看,江南没了码头、没了粮仓,他拿什么改。”
说完,他随手把空油桶往地上一扔,退到粮仓对面的巷子里,蹲在墙根下,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在指尖转着玩。
一名管事小心翼翼地上前,提醒道:
“二少爷,卯时还早,要不先歇会儿?”
顾绍安没有说话,只是把火折子收进怀里,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巷子深处的黑暗中,已经有十几双眼睛在盯着他。
而松江城内外的七处目标,在同一时刻被九大家族的人泼满了桐油。
这些人泼完油后,并没有马上放火,几乎都退到了暗处,等着卯时的信号。
可惜,他们等来的却不是信号。
丑时三刻,离卯时还有将近一个时辰。
蒋瓛站在离钮家码头半里地的一座废弃箭楼上,手里握着一个单筒望远镜。
他透过望远镜把码头上那些人泼油、退守、等待的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连顾绍安手里那支火折子上的铜箍都看得清清楚楚。
“既然你们想找死。本官就成全你们。”
蒋瓛放下望远镜,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转过身,朝箭楼下待命的锦衣卫百户韩山打了个手势。
韩山立刻会意,无声地拔出绣春刀,带着三队锦衣卫从三个方向同时包抄过去。
钮家码头巷口的暗处,史仲庭正蹲在墙角盯着码头方向。
他听见身后有动静,以为是手下去解手回来了,头也没回地骂了一句:
“别乱跑,卯时还没到。”
身后没有回应。
他猛地回头,看见的不是手下,而是一排锦衣卫校尉,刀已出鞘,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他下意识去吹手里的火折子。
只要火折子亮起来,往码头上一扔,桐油遇火就着,锦衣卫也拦不住。
可他还没来得及吹,韩山的刀就劈在了他的手腕上。
“啊!”
他惨叫一声,火折子乱飞出去,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熄灭了。
“快!快动手——!”
史仲光反应过来,正准备招呼私兵放火。
只听‘咻’的一声,一支利箭就射中了他的喉咙。
“光弟!”
史仲庭见弟弟被杀,激动的就要冲过去报仇。
韩山一脚便将他踢倒,然后抬脚踩住他的后背,将他的脸压在地上,绣春刀的刀尖抵着他的后颈,冷冷道:
“史大少爷,钦差大人已等候多时了。”
同样的情况,在文家粮仓对面的巷子里也在上演。
顾绍安还没来得及点火,就被锦衣卫按在了地上。
他挣扎得比史仲庭更凶,一边骂一边拼命去掏怀里那支火折子,两个锦衣卫校尉差点按不住他。
蒋瓛走过去蹲下身,从他怀里掏出那支火折子,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随手扔进旁边的水沟里。
顾绍安瞪着他,嘴唇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七处纵火点,几乎被锦衣卫同时收网。
.......
另一边。
财神殿内,烛火通明。
八位家主再次齐聚。
这一夜没有人寒暄,没有人客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
因为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把足以照亮夜空的大火,熊熊燃烧,等运河上的浓烟把松江城的百姓从睡梦中呛醒。
只要火起了,江南的乱局就成了。
江南一乱,张飙肯定坐不住。张飙坐不住了,他们在朝中的线人就能趁机把弹劾的折子往老朱案头一推,说张飙逼反江南。
到那时候,老朱为了稳住江南,只能把张飙召回应天。
“沈兄。”
史炳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安:
“今晚的事,当真万无一失?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能出什么岔子?”
沈文远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仲庭和仲光是你的亲儿子,绍安是绍庭的亲弟弟,郑家和陆家的管事都是三代跟着主家做事的老人。”
“这些人的身家性命都跟九大家族捆在一起,没有人会背叛。更何况,今晚这七把火只是开始。火起了,江南一乱,我们在朝中的线人就会同时上折子弹劾张飙。”
“陛下最怕什么?最怕江南不稳。因为这是大明顺利运转的关键之地,不容有失。”
“更何况,万寿宴在即,藩王齐聚京城,番邦使臣云集。江南要是乱了,万寿宴还怎么办?”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退一万步说,就算张飙反应再快,火起了马上派人去扑,也根本来不及。那可是桐油,等他的人去了,码头的栈桥早烧塌了,粮仓的粮食早烧成了灰。”
“百姓明天一早涌到粮行门口买不到一粒米,涌到布庄门口买不到一匹布。这就是乱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然后猛地抬头看向殿外。
卯时已过了,天边居然没有一点火光。
史炳、顾绍庭,包括郑、陆、吴、王四家的主事人也发现了不对,纷纷顺着沈文远的目光看去。
忽然,一直紧闭的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来人不是沈府管家,不是守门的护卫,是他们此刻最不愿看到的人。
只见张飙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闲庭信步的走进了殿门。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蒋瓛,一身绯色飞鱼服,腰悬绣春刀,面色阴沉如铁。另一个是张武,手按刀柄,目光冷得像刀。
张飙走进殿内,也不等人招呼,便径直走到殿中央。
他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沈老爷,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开会呢?聊什么呢,也说给我听听?”
沈文远看着张飙,惊疑不定,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张大人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没什么贵干。就是来看看热闹。”
张飙双手抱胸,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史炳的镇定、顾绍庭的惶恐、郑陆吴王四家的心虚,最后落在沈文远脸上,笑道:
“听说你们今晚要在松江放烟花,我来看看热闹。怎么,烟花还没放?”
张飙走到殿中央的空地上站定,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家主们。
沈文远沉沉的看了张飙一眼,然后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张大人说笑了。我们不知道要放什么烟花,你是不是问错了人?”
“问错了人?”
张飙歪了歪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慢悠悠地走到沈文远面前,低下头与他对视:
“沈老爷,你们不是在等卯时吗?卯时一到,就放烟花对不对?”
沈文远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张飙。
张飙也没有跟他废话,当即朝殿外喊了一声:
“韩山。”
韩山应声而入,甲胄上的铁叶碰撞出声响。
他手里提着两颗还在滴血的人头,走到殿中央,将人头往地上一掷。
两颗人头在青砖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住,面部朝上。
一个是史炳的长子史仲庭。
另一个是顾绍庭的亲弟弟顾绍安。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
史炳霍然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往后倒,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他盯着地上那颗人头,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在发抖。
顾绍庭瘫在椅子上,两只手死死攥着扶手,指节白得像死人骨头,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而沈文远那张永远平静如水的脸上,彻底裂开了。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声音从喉咙深处迸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暴怒:
“谁?是谁出卖了我们?!”
没有人回答。
殿内六位家主面面相觑,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有人用袖子擦汗,有人攥着扶手浑身发抖。
沈文远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文徵德身上。
文徵德坐在右侧第三把椅子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态比在场任何人都放松。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平日里那种小心翼翼、唯唯诺诺的怯懦。
“是你!”
沈文远猛地抬手指着文徵德,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
“是你出卖了我们!”
文徵德闻言,缓缓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然后,他抬头看着沈文远,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容。
“沈兄,你猜得没错。”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
“是我出卖了你们。在你们决定放火那一刻,我就想好了。”
“我不想给你们陪葬,更不想给那些装神弄鬼、藏头露尾的面具人陪葬。”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有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老鼠,破口大骂。
有人像被雷击中了,脑袋一片空白。
更有人发了疯一般的冲向文徵德,被锦衣卫拔刀拦住了。
场面瞬间陷入混乱,无比的混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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