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徵德的脚步声消失在殿门外,那脚步声零碎而急促,像一只被赶出笼子的兔子在石板地上乱窜。
殿内烛火被他带起的风撩得晃了两晃,重新稳住时,只剩下沈文远、史炳、顾绍庭三人。
史炳率先开口了。
“沈兄,文徵德这个人,胆子比针尖还小。可胆子小的人被逼急了,反而容易出乱子。”
“你想说什么?”
沈文远平静地看着他。
却听他压低声音道:
“我的意思是,文家在松江的产业最多。要烧,文家肯定烧得最多。他能甘心吗?”
沈文远轻笑一声,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胸有成竹地道:
“我当然知道他不甘心。可不甘心又能怎样?他现在本就自身难保。”
说完,他抬眼看向门外,目光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
“端家那件事,你们以为张飙会放过他?”
史炳与顾绍庭对视一眼,皆是不语。
沈文远则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端家是白莲教的据点。”
“钮进把端家塞给了文徵德,文徵德跟端家做了六年生意。端家卖给文家的布,有多少是白莲教劫来的赃物?文徵德给端家的货款,有多少流进了白莲教的香堂?”
“现在慧空死了,端家被灭了,钮进在锦衣卫手里,端家老太爷临死前留下的碎纸片上,文徵德那封‘老地方交接’的亲笔信还在张飙手里攥着。你们说.....”
他顿了顿,旋即扫视二人,似笑非笑地道:
“文徵德跳进黄河还洗得清吗?”
殿内没有人回答。
但殿内的气氛比之前压抑了几分。
却听沈文远接着道:
“张飙之所以还没动文徵德,是因为钮进还在扛。”
“钮进扛着不招,不是因为他对我们有多忠心,是因为他还有一批族人藏在白莲教手里。”
“他要是把文徵德招了,把史兄你招了,把绍庭你们家招了,九大家族一倒,白莲教在江南的根基就全断了。”
“到时候,白莲教不但会杀他孙子,我们也救不了他。”
“我知道钮进在权衡,可钮进扛不了多久。”
史炳眉头大皱,声音却压得极低:
“你我都知道锦衣卫的刑讯是什么手段。还有张飙那个疯子的手段。他迟早会招。”
“所以......”
沈文远接过话头,再次环顾二人:“我们一定要在钮进招供之前,让张飙离开江南。”
“可是沈叔.....”
顾绍庭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张飙不到一个月就查清了燕王世子遇刺案,但他却没有离开,而且案子越查越深,新法越推越顺。”
“你说,陛下不下旨召他回去,谁能赶他走?”
“谁告诉你陛下不会下旨?”
沈文远冷哼道:
“钮进被抓的当天,我就派人去了应天。不是去求情,是去传信。我们在朝中养了那么多年的线,现在不用,更待何时?”
说着,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万寿宴快到了,藩王们齐聚京城。陛下最怕什么?最怕江南不稳。江南乱了,万寿宴就办不好。万寿宴办不好,番邦使臣会怎么看大明?那些手握重兵的藩王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朝廷连江南都镇不住,还怎么镇天下?”
他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更低:
“所以,朝堂上的弹劾折子很快会再添一把火。都察院、翰林院、六科给事中,我们在那些人身上投了那么多年的银子,现在是他们回报的时候了。”
“让他们弹劾张飙滥杀无辜、擅改祖制、逼反江南。一道折子陛下不信,十道折子陛下不信,一百道呢?陛下还能不信?到时候陛下就算不想召张飙回去,也不得不给他自己留个台阶。”
“可是......”
顾绍庭的声音里依旧带着犹豫:
“就算朝堂上的弹劾能把张飙召回去,他走了之后清吏司还在,锦衣卫还在,新法还在。咱们的事还是瞒不住。”
“所以,我们要让他站不住脚。”
沈文远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烧码头、烧粮仓,不光是为了逼张飙让步,而是为了让江南彻底乱起来。乱了,我们才有腾挪的余地。不乱,我们就是砧板上的鱼。”
史炳诧异地看着他:
“可江南有锦衣卫,有徐允恭的五千京营。咱们拿什么跟他斗?”
沈文远转过身,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史兄,你莫非忘了?江南有多少人吃着我们的饭,拿着我们的银子?脚夫、织户、船工、伙计,这些人离了我们的码头、离了我们的粮行、离了我们的布庄,就得饿死。”
“我们把码头毁了、粮仓烧了,他们没饭吃、没活干,会去找谁?找我们吗?不。他们会去找官府。官府管不了,就会闹事。”
“闹事的人多了,官员们就得出面弹压。可江南的官员,有多少人跟我们有千丝万缕的瓜葛?他们会真心替张飙弹压吗?不会。他们会打着维稳的名义,阻碍徐允恭和蒋瓛。”
“文人会对张飙口诛笔伐,武将、官员会阳奉阴违。到那时候,陛下会为了张飙让江南乱下去吗?”
史炳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可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顾绍庭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站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孝服的袖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沈叔,顾家都听您的。”
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沈文远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茶饮尽,然后径直走向殿门口,望着殿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远处松江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盘即将被打翻的棋局。
.......
另一边。
文徵德从财神殿出来后,没有坐轿。
他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管家提着灯笼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都被他摆手挡了回去。
初春的夜风从秦淮河方向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也吹得他心里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沈文远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每转一遍心里的寒意就重一分。
他在九大家族里不算最精明的,可也不傻。
沈文远说‘根基可以再建,脑袋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这话听起来有理,可仔细一想全是漏洞。
码头烧了,粮仓毁了,九大家族拿什么跟张飙谈判?拿一把灰吗?
张飙手里有京营,有锦衣卫。他要是真的被逼急了,直接派兵把九大家族剩下的产业全抄了,沈文远能怎么办?
再烧?烧到最后一无所有的是九大家族,不是张飙。
更何况,钮进之前坑了他。
钮进把端家塞给他,让他文家跟白莲教的据点做了六年生意,现在东窗事发,锦衣卫的暗哨天天蹲在他家门口,生怕他文家跑了,他现在连衙门都不敢去。
钮进坑完他,拍拍屁股进了大牢,留下他一个人扛着这口黑锅,整日惶恐不安。
现在沈文远又要拉着他跟张飙斗法,凭什么?
他文徵德给钮进当了一回挡箭牌还不够,还要再给沈文远当一回炮灰?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不甘心。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文府’的匾额。
这块匾是他太爷爷亲手题的,挂了将近一百年,油漆斑驳,边角开裂,可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他盯着那块匾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朝管家吩咐了几句。
管家听完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想劝,被文徵德一个冷眼瞪回去。
半个时辰后,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从文府后门悄无声息地抬了出来。
轿子没有走大街,而是穿过两条暗巷,绕开钮家被查封的货栈,又避开沈家在城南的别院,专挑锦衣卫暗哨不走的路线。
轿帘一路上没有掀开过,抬轿子的四个轿夫都是文徵德从老家带出来的老人,个个嘴紧得像焊死的铁门。
轿子在钦差行辕后门外停下。
后门是一条窄巷,平日极少有人走动,只有倒夜香的车偶尔经过。
行辕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文徵德从轿子里钻出来的时候没有穿他惯常的那身华服,而是换了件灰布短褐,头上戴着一顶遮了半张脸的旧毡帽。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寒酸的衣服,可此刻他顾不上这些了。
他在后门口站了片刻,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抬手叩响了门环。
很快,门就开了,开门的是一名燕王府亲卫。
“你是何人?”
亲卫手按刀柄,不怒自威地询问:“有何事?”
“草民文徵德,求见钦差大人。”
文徵德的声音很稳,可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很紧:
“烦请通报,就说文徵德有要事求见。”
亲卫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门外没有其他人,便转身快步走了进去。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文徵德站在门口,既紧张,又惶恐。
他不知道张飙会怎么对自己,也不知道文家的未来究竟会怎样,但他知道,无论如何,自己都不可能眼睁睁的葬送文家百年基业。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亲卫回来了,身边还跟着杨浦。
“文老爷,请随我来。”
杨浦没有多话,只是侧身让开一条路。
文徵德跟着他穿过行辕后院的抄手游廊,拐了两个弯,进了签押房。
签押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张飙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正用筷子捞里面的毛肚。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文徵德这身打扮,不由有些好笑。
“文老爷,大半夜的不睡觉,穿成这样来串门?是想干什么坏事吗?”
“张大人.....”
文徵德朝张飙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切。
而张飙则有些好笑的朝他招呼:“来来来,坐下说。”
文徵德欲言又止,但没有坐。
他站在签押房中央,摘下毡帽,露出那张因为连日失眠而眼窝深陷的脸。
“张大人,草民有要事禀报。”
张飙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用粗布擦了擦嘴:“什么事?”
“沈文远要毁码头,烧粮仓。”
文徵德一口气把财神殿里的事全倒了出来:
“今晚八家议事,沈文远要我们烧掉明面上的所有粮仓,毁掉码头和货栈。他说要让江南的百姓明天买不到一粒米、一匹布、一块炭。要把江南的经济彻底搞瘫痪,让陛下不再信任你。”
文徵德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说到最后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冷,是把这些话憋了一路、说出来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后背发凉。
“他还说,这两天就动手,松江、苏州、嘉兴同时行动。史炳已经回去准备了,顾绍庭也点了头。”
“张大人,草民在九大家族里说不上话,他们七比一逼着草民跟。可草民不想跟,草民跟不起。”
此言一出,签押房里安静了片刻。
张飙端起麻辣烫的碗喝了口汤,放下碗看着文徵德,目光平静地道:
“文老爷,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这些?”
“因为草民不想文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文徵德郑重其事地道:
“钮进把端家塞给草民,让草民跟白莲教做了六年生意。六年,草民一个字都不知道。现在东窗事发,钮进在大牢里,锦衣卫天天蹲在草民家门口。”
“文家已经被拖下水了,沈文远还要把文家往火坑里推。他说的好听,什么鱼死网破、宁为玉碎,可码头和粮仓是文家几代人攒下来的家业,烧了之后文家还剩什么?”
“沈文远根基深,他能扛。史炳有私兵,他也能扛。可文家扛不起。草民不想给沈文远他们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