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飙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这些家族的后手,他等的就是有人扛不住压力来投诚。
只是没想到第一个来的会是文徵德,而且来得这么快。
他端起碗又喝了口汤,随即笑盈盈地道:
“文老爷,你今天来找我,是想拿这件事换文家的平安?”
文徵德愣了一下,然后直直地看着张飙,咬了咬牙:
“是。草民不想让文家完蛋。这些年,文家确实跟钱德开有往来,给知府衙门送过冰敬炭敬,在漕粮上做过手脚。”
“可文家没有勾结白莲教,没有替钮家运过铁器,没有压过人命。”
“草民愿意把文家在松江的所有田产全部交出来,按新法申报投献、补税纳银。只求张大人给文家一条生路。”
张飙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文徵德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文徵德面前,话锋忽然一转:
“文老爷,我问你一个人。”
文徵德抬起头:“什么人?”
“明使。”
文徵德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张飙捕捉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张飙。
张飙把慧空临死前说的话、钮进在牢房里扛着不招的理由、白莲教如何在九大家族中渗透的脉络简单说了一遍,然后道:
“慧空说这个人藏得很深,他在你们九大家族中的地位不在沈文远之下。钮进也说过他不敢招,因为这个人的手段比锦衣卫还狠。”
“文老爷,你难道就没听说过?”
文徵德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在冷汗中一点一点地凉透。
他看着张飙,嘴唇在微微发抖,却没有说话。
张飙看得出来,他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这老头的胆子在整个九大家族里是最小的,能让他怕到这种程度的理由,跟钮进大概一样。
“文老爷,我知道你在害怕。”
张飙笑了笑,然后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换了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改造江南吗?不是为了让朝廷多收几两银子,也不是为了让九大家族低头。是因为朝廷要开海了。”
文徵德怔住。
“开海。开海禁。”
张飙夹了片毛肚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地道:
“老朱打下江山之后禁了海,片板不许下海。可现在,朝廷要开海了。海外的生意,谁来做?”
“九大家族窝在江南这一亩三分地里囤积居奇、哄抬物价,靠盘剥百姓发了百年的财。到了海上,你们的银子够不够?你们的船队在哪里?你们的信誉在哪里?你们连一句异邦的话都听不懂。”
他放下筷子,目光坦然地回望着文徵德:
“所以,我才要扶持沈晚那六家作坊,扶持那些小商户,扶持愿意跟朝廷合股的新商人。我要让江南出现新的工厂、新的商会、新的商业规矩。”
“我要让大明的商品走向海外,赚全世界的钱。你文徵德做了一辈子生意,难道就不想做点更大的?你文家在江南卖了一百年布,难道就不想把布卖到南洋?”
“朝廷要的是能走出去的商人,不是窝在江南吸百姓骨髓的蛀虫。”
文徵德听完张飙这番话,只觉得胸口的血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涌。
他以为张飙推新法是为了帮朝廷刮地皮,以为张飙扶持沈晚那六家作坊是为了取代九大家族。
可张飙说的这些东西,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开海,海外生意,大明商品出海,这些词对他来说遥远得像是天边的云。
可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件事:
做买卖最怕的不是亏本,是没有市场。
如果真像张飙说的,朝廷要开海禁,那江南的商户就有了一条九大家族从未涉足过的出海之路。
谁先上船,谁就能活下来,甚至活得比现在更好。
可如果他今天把那个人说出来,他文家将彻底落在张飙手中,甚至活不到出海那天。
签押房一片安静。
文徵德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棵在暴风雨来临前拼命站稳的老树。
也不知不过了多久,他忽然抬头看着张飙,那目光跟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惶恐,不再犹豫,而是一种下了大赌注之后的、近乎虚脱的平静。
“张大人,草民不知道您说的‘明使’是谁。但草民知道,沈家有沈家的尊主,钮家有钮家的尊主,史家有史家的尊主。”
“我们九大家族这百年来,不管明面上的家主是谁,真正说了算的从来都不是我们,而是那三位尊主。”
说着,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道:
“草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没有见过他们。只知道文家每一任家主上任的第一天,都会收到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听命行事,保你家族昌盛。”
“我父亲收到过,我祖父收到过,我太爷爷也收到过。传了不知道多少代。没人知道他们长什么样。”
“三大尊主。”
张飙念着这几个字,不由得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那三个面具人,不是什么白莲教在江南的幕后黑手,而是九大家族真正的掌控者。
他们才是九大家族真正的主人。
那个藏在白莲教里的‘明使’,在沈文远之上的人,一定是他们三人之一。
或者,‘明使’跟‘尊主’,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文老爷。”
张飙又冷不防地开口道:
“今天你能来投诚,我很高兴。因为证明你还有救。但是......”
说着,他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冷了几分:
“文徵德,你真的对端家的事,一点都不知道吗?还是说,你跟钮家演的戏,真的以为天衣无缝吗?甚至,你跟钱德开勾结的证据,你觉得,够不够灭文家满门?”
文徵德浑身一震,旋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碰脑:
“够够够。罪民囤过粮,抬过价,替端家销过货,还通过梅先生给钱德开送过银子。这些事按大明律,都够杀头了。”
“可我暂时还不想杀你。因为你说出了三大尊主。这些事,对我来说比你文家那点烂账重要十倍。所以......”
“草民愿为大人效死。”
还没有等张飙把话说完,文徵德就重重的叩在了青石地板上,连额头都叩出了血。
张飙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按回椅子上:
“行了行了,别动不动就跪。我不要你效死,我要你活着把事办完。”
他坐回案后,端起麻辣烫的碗又喝了口汤,放下碗,语气忽然一转:
“文老爷,开海的事我跟你说了。可开海之前,江南得先换一遍血。”
文徵德刚坐稳的屁股又抬了起来,脊背绷得笔直,不敢插嘴。
“江南是大明的钱袋子,可这钱袋子烂了。你刚才说沈文远要烧码头、毁粮仓,这事你不用慌。我心里有数。”
说着,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是钱德开的供状,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点了点:
“钱德开供出了松江府衙跟沈家、钮家往来的账目。刘文才在苏州的厘金黑账,周从善在嘉兴压的人命案子。可这些还不够。要动江南官场,光靠这几桩案子不够。”
文徵德闻言,心头一动。
他抬起头看着文徵德,接续道:
“你们九大家族在江南经营了上百年,官府的把柄、书院的暗账、官员的隐私,你们知道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文老爷,你不光是松江最大的布商,你还是松江府学的捐监。松江一府三县的书院山长哪个没收过文家的节敬?”
“苏州、嘉兴、常州、镇江那些书院的山长、教谕、训导,有多少人是靠九大家族的银子养着的?这些人写了多少替你们说话的奏疏?在朝堂上替你们挡了多少刀?”
文徵德的额头又开始冒汗。
他今天来行辕是想交投名状,是想拿沈文远的底牌换文家一条生路。
但张飙问的这些,已经不是投名状了,是把九大家族的根挖出来给他看。
“草民……”
他的声音在发抖:
“草民愿意把文家这些年与松江府各级官员往来的账册,全部交给大人。”
“不够。”
张飙打断他,声音无比坚定:
“光你文家一家的账册不够。我要的是九大家族跟江南官场往来所有暗账。”
“沈家的、钮家的、史家的、顾家的、郑陆吴王四家的,各家走各家的账,但总账本一定有一套藏在某个地方。”
“你们九家议事,每逢大事都要在财神殿立契按血印。这种契书不可能只留一份。那份总契藏在哪儿?”
文徵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攥得指节泛白,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总契由轮值家主保管。今年轮值的是钮进。而钮进被抓之后,总契应该还在钮家老宅的密室里,跟那些跟白莲教往来的信札放在一起。”
“钮家老宅的密室,蒋瓛已经派人去抄了。”
张飙放下钱德开的供状,拿起另一份文书,是蒋瓛让人送来的抄家清单:
“在书房东墙暗格里找到了白莲教的密函,但没有你说的总契。暗格是空的,密函是放在一个铁匣子里,铁匣子旁边还有一个空格。大小刚好能放一本账册。那本账册被人提前取走了。”
文徵德的脸刷地白了。
他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沈文远!一定是他!总契上记的不是九家的账,是三大尊主每年从九家抽的份子钱。”
“各家各户的暗账可以烧,但总契不能烧。因为那是各家跟三大尊主之间唯一的契约凭证。”
“这些年,各家每年往山里送的银子、粮食、铁器,包括人质,都是在总契上画押的。钮进出事,总契一定被沈文远转移了。”
“他要用总契拿捏我们剩下这八家!他要我们乖乖跟他走,谁不跟他走,他就把总契上谁家的名字捅出去。”
张飙点了点头,旋即接着问:“你说的山里,是天目山矿场吗?”
“不是。天目山矿场是钮家和顾家合伙开的矿场,估计跟白莲教有关。我说的山里,是三大尊主指定的送货地。”
“你知道具体位置吗?”
“不知道。每年接货的都是三大尊主派来的使者。我只知道是送进山里。”
“那你见过三大尊主的使者吗?”
“见过,但他们都带着面具,看不清面庞。”
“是什么面具?”
“青铜夔纹、素面无相、黑漆百工。”
张飙心想果然如此,但又忍不住追问:“使者有三个人?”
“不是三个人,是三个使者,轮换着来。”
文徵德摇头道:
“但我看他们的身型,每次都不一样,应该三副面具,轮换着来。”
听到这话,张飙心中又闪过一丝明悟。
然后,他起身走到文徵德面前,居高临下地道:
“文老爷,沈文远要烧码头、毁粮仓,我要你继续配合。但要在关键时候反水,给他们致命一击。”
文徵德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
“大人要草民怎么做?”
“很简单。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文徵德瞬间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眼睛里的恐惧却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
他咬了咬牙,站起身朝张飙深深一揖。
“草民明白。”
张飙摆了摆手:“去吧。”
文徵德爬起来,躬着身退到门口,刚跨出门槛又被张飙叫住。
“等等。沈文远那边后续有什么计划,你知道该怎么做。”
文徵德重重点了下头,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夜色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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