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瓛从天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在签押房门口站了片刻,整了整被张飙攥皱的飞鱼服领口,才推门进去。
张飙正坐在案后喝豆浆,吃油条。
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只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招了?”
蒋瓛在椅子上坐下,从袖中抽出厚厚一叠供状放在案上。
供状的纸张还带着潮气,墨迹是新的,末尾处按着一个鲜红的指印。
“明面上的大慈恩堂被灭了,但有一条通往寒山寺的密道。他们的总部就设在寒山寺地下,也叫大慈恩堂。”
“还有。白莲教不仅在九大家族有人,在江南除广化寺之外的其他寺庙也有人,甚至在朝中都有他们的信徒。”
“那个天目山矿场呢?”
“据钮进所言,在浙西天目山腹地。名义上是钮家私开的矿场,实际上是白莲教的兵厂。”
“矿工都是白莲教的信众,被‘真空家乡、无生老母’那套话诓进去的,进去就出不来。矿场里有炼铁炉,白莲教私铸的兵器都是那里出的。”
“钮进每年往矿场送粮食、送银子,矿场替他炼矿、解决生意上的麻烦。总之钮家出钱,白莲教出人,各取所需。”
蒋瓛翻开供状最上面一页,念了钮进的口供:
“钮进交代,大慈恩堂地宫的入口在寒山寺藏经阁后墙的佛龛下面,机关跟广化寺慧空禅房里那个一模一样。”
“那个‘明使’呢?”
张飙放下碗,用粗布擦了擦嘴:
“钮进招了没有?”
蒋瓛的手指在供状边缘停了一瞬。
他把供状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的字迹明显比前面潦草,笔锋颤抖,像是一个人在极度恐惧中抢着写下的。
“钮进说了。但不是招供,是谈判。”
蒋瓛抬头看着张飙。
却听张飙有些不解地询问:“谈判什么?”
“他说,自己不是不肯招供‘明使’,而是不能招供。哪怕朝廷灭了钮家,也不能招供。因为‘明使’手中有九大家族的把柄。”
“什么把柄?”
“能够让九大家族绝嗣的把柄!”
蒋瓛正色道:
“钮家犯的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但九大家族每年会送一批人去‘明使’那里,说是培训,其实是人质。一共送了十几年。如果他招了,这些人也会死。”
听到这话,张飙一时竟无言以对。
签押房里瞬间变得有些安静。
烛火在灯盏里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张飙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忽然笑了:
“老朱建立的大明帝国,难怪漏洞百出。杀再多人,也只是治标不治本。这不,就是这些盘根错节的家族。”
“他们为利益跟邪教合作,把子孙送去当人质,把女儿嫁给藩王做小妾,把银子投资朝中官员。杀一批,换一批,新来的照样要跟当地势力打交道,时间长了又长成新的根。根连着根,藤缠着藤,怎么拔都拔不干净。”
“那就先不杀?”
“谁说不杀?”
张飙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豆浆,放下碗,用筷子指了指蒋瓛面前的供状:
“该抄的抄,该抓的抓,该杀的杀。钮进不是还有一批族人藏在山里吗?让徐允恭去搜。白莲教总坛和矿场,立刻通知徐允恭,京营全面清剿。”
“至于那个‘明使’,钮进不敢招,白莲教总坛里总有人敢招。把大慈恩堂翻过来,我不信翻不出一点线索。”
蒋瓛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走。
他看着张飙,目光里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
说实话,他跟张飙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张飙进诏狱那天起他就在观察这个人。
他见过张飙在奉天殿上骂皇帝,见过张飙在诏狱里指点江山,见过张飙视死如归的疯狂。
可今天在牢房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摸不透这个人。
他可以提着刀一个一个杀钮进的子女,面不改色;杀完之后,又可以坐在这里喝豆浆,吃油条,跟人谈笑风生。
“张飙,你今天在牢房里杀钮文清和钮文渊,到底是为了逼供,还是为了泄愤?”
“都有。”
张飙把碗里的最后一口豆浆喝干净,然后站起来,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语气平静地道:
“钮进以为我不敢动他,以为我会按规矩来,以为那个‘明使’是他的护身符。我今天就是告诉他,没有什么护身符。”
“他扛着不招,我就当他面杀他儿子。他以为我会有所顾虑?可钮家这些年勾结白莲教、行贿朝廷命官、兼并百姓田产,害死了多少人?”
“周家村那三个被打死的佃户,有儿子吗?那个被钮家子弟打死的佃户,有儿子吗?他们的命也是命。钮进的儿子,死得不冤。”
蒋瓛听到这话,同样无言以对。
然后,他站起身,把供状收好,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大慈恩堂和天目山矿场,我连夜去办。”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张飙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天上那轮弯月,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慧空死前念了最后一声佛号,钮进扛到最后还是招了。
他们信的东西不一样,可结局都一样。
一个白莲教的香主,一个白莲教的金主,都被自己信的东西吞得骨头都不剩。
.......
与此同时,财神殿。
钮进被抓的消息传来时是六天前的清晨,钱德开招供的消息是四天前的夜里,刘文才和周从善被押上囚车是昨天傍晚的事。
而今天下午,他们刚刚得到最新消息。
殿内的空气沉闷得像暴雨来临前的天空,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让人喘不过气。
沈文远坐在主位上,他的背依旧挺得笔直,可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格外刺眼,像是这六天里新添的。
文徵德坐在右侧第三把椅子上,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两只手无意识地绞着袖口,把那上好的绸缎绞出了一道道褶皱。
他今天早上在文家布庄门口又发现了两个锦衣卫暗哨,不是之前那两个,是新增了两个。
这说明锦衣卫一直在盯他,而且盯得很紧。
史炳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端起茶盏刚要喝,发现茶是凉的,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顾绍庭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的祖父顾明阳昨晚过世了。
消息是今天凌晨传到财神殿的,顾绍庭没有回嘉兴奔丧,而是先来了财神殿。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孝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沈文远率先开口,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刚刚收到一连串噩耗的人:
“都到齐了。说说吧,怎么办。”
殿内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文徵德第一个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
“沈兄,我们不是已经投了行辕的帖子了吗?配合清丈、补税、退还投献田产,行辕那边一个回应都没有。沈晚那六家工厂,我们也入了股,十二万两银子锁在里面。这些还不够?我们还想怎样?”
沈文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摇头:“文兄,你觉得够了?”
文徵德被他问得一愣。
“投帖子是表态度,不是保命。入股沈晚那六家工厂,是把银子锁在张飙的棋盘上,让他觉得我们识时务。但光是这些,不够。张飙不是一个你用银子就能收买的人。”
沈文远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他要的不是我们的银子,是我们的命。”
此言一出,殿内鸦雀无声。
文徵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钮进被抓了,钱德开招了,刘文才和周从善也被抓了。张飙手里的证据越来越多,他只要顺着钮进的供词往下查,查到史兄你头上只是时间问题。”
说着,他转头看向史炳:
“史兄,周从善这些年替你遮掩了多少事。现在周从善被抓了,你猜他在锦衣卫的刑房里能扛几天?”
史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却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