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天字三号牢房的铁门在蒋瓛身后重重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张飙穿过甬道时顺手从墙上取下一支火把,火光将他脸上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韩山跟在他身后,手按刀柄,压低声音禀报着钮进这几日在牢中的情况。
张飙走到铁栅栏前停下脚步。
钮进盘腿坐在靠墙的草堆上,双手搭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姿态跟慧空在禅房里坐禅时一模一样。
囚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上一道陈年旧疤,呼吸平稳得像是真的入了定。
张飙靠在铁栅栏上,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哟,钮老爷,你这是打算在牢里修佛呢?慧空都没修成,你修什么?”
钮进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张飙也不急,转头看向蒋瓛:“钮家抄了吗?”
蒋瓛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张飙进来第一句话不是审钮进,而是问他抄家进度。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点头道:
“正在抄。钮家在松江的货栈、钱庄、绸庄全部贴了封条,苏州那边的人还在连夜清点。”
“抓了多少人?特别是钮进的嫡系子孙。”
草堆上,钮进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张飙看见了。
他没有看钮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蒋瓛,等着他的回答。
蒋瓛略一沉吟:
“抓了一些在松江的钮家嫡系。钮进的长子钮文清、次子钮文渊都在钮家松江别院被拿下的,已经押在了大牢里。”
“但他的三子钮文澜前天去了苏州,还没抓到。还有几个孙辈,最大的十七岁,最小的才四岁,按朝廷法度暂时没有收监。”
“女眷都关在钮家老宅里,由锦衣卫看守。另外钮家有几个管事趁乱卷了一批细软想跑,被堵在东门外,当场格杀了两个,剩下的抓回来了。”
“很好。”
张飙微微颔首:“把人带来。”
“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让我张飙高兴,他就能活。”
蒋瓛闻言,盯着张飙看了好几息,却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铁门再次关上,牢房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钮进依然闭着眼睛,可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不再放松了。
张飙也不催他开口,只是靠在铁栅栏上,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家后花园赏景。
火把的光映在钮进那张清瘦的脸上,将他鬓角的一滴汗珠照得亮晶晶的。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蒋瓛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串人,两个穿着囚衣的中年男子,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管事,手被麻绳反绑着,走路一瘸一拐,显然在抓捕时挨了几下。
锦衣卫校尉们把这些人都推到铁栅栏前面的空地上,他们一见到钮进便扑到铁栅栏前,哭声喊声撞成一片。
“老爷——!”
那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头发散乱,满脸泪痕,声音尖得像是要撕裂牢房里的空气:
“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抓我们?我们犯了什么罪?”
钮进的长子钮文清扑到铁栅栏上,双手攥着铁条,指节泛白:
“父亲!父亲!他们说咱们家勾结白莲教,是谋逆大罪!父亲,这不是真的!您快跟他们说清楚啊!”
钮进的次子钮文渊一言不发的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他知道一些父亲跟白莲教的关系,因为他替父亲打理过钮家与广化寺的账目。
而钮进的眼皮则剧烈地跳动着,依旧没有睁开眼。
张飙看他不为所动,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忽然,张飙朝韩山伸出一只手,声音不容置疑:
“韩百户,把刀给本官。”
韩山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看向蒋瓛,蒋瓛的脸色也变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韩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张飙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平静底下藏着的刀锋让韩山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颤抖着手解下腰间的佩刀,双手递了过去。
张飙接过刀,抽刀出鞘。
刀身在火把光中泛着冷幽幽的光,映出他半张被火光染红的侧脸。
他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到钮进的子女面前。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吓得浑身发抖,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往后缩了几步,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想不想活?”
张飙低头看着钮文清。
钮文清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溜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飙没有等他的答案,手起刀落。
“唰!”
血光四溅。
钮文清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闷哼。
“啊——!”
惨叫声在牢房里炸开。
那妇人尖叫着瘫坐在地,怀里的孩子哇地哭了出来。
钮文渊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溅上去的血点子,嘴唇在无声地翕动。
钮进猛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又缓缓抬起来,盯在张飙脸上。他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浑身都在颤。
“张飙——!你竟敢滥用私刑!还有王法吗?!”
“哟。”
张飙转过身,提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刀,歪着头看着钮进,脸上挂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笑容:
“老东西,你终于舍得开口了?我还以为你要修佛成仙呢。”
钮进被他这句话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攥着铁栅栏,指节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猛地扭头看向蒋瓛,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
“蒋瓛!你就眼睁睁看着张飙滥杀无辜?你是锦衣卫镇抚使!朝廷有法度!刑部有律条!他张飙凭什么在牢里动私刑?!”
蒋瓛没有理他,只是一脸阴晴不定地看着张飙。
虽然这是他第一次见张飙杀人,但张飙杀人的狠辣,丝毫不逊色于他。
“凭什么?”
张飙一步踱到栅栏前,弯下腰与钮进四目相对,似笑非笑地道:
“本官不过是处理白莲教余孽。蒋镇抚亲眼所见,这可是大功一件。”
说完,他直起身,刀尖一偏便抵住了钮进次子钮文渊的脖颈。
刀锋贴着皮肤,凹陷下去一圈浅浅的红痕。
钮文渊浑身僵直,不敢动弹分毫,只有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
“现在,本官问一句,你答一句。不答......”
张飙朝地上那具尸体偏了偏头:
“死。”
钮进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张飙,你这个疯子,不得好死......”
“唰!”
刀锋划过。
钮文渊的身体往前一倾,扑倒在地,血从颈口涌出来,在青砖地面上迅速洇开一片暗红。
那妇人的尖叫声再次响起,怀里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旁边的老管事瘫坐在地,裤裆湿了一大片。
韩山站在角落里,忍不住浑身发抖。
他在锦衣卫干了这么多年,杀过不少人,可他从没见过这种审法。
“一炷香问一句,不回答就杀一个。”
张飙不再看钮进,把刀往地上一顿,刀尖扎进青砖缝里,刀身嗡嗡作响:
“我听说,钮家有三百多口人。看你嘴有多硬。”
“老爷!老爷救命啊!”
那妇人终于忍不住崩溃的爬向钮进,嚎啕大哭。
而蒋瓛则一脸铁青的走向张飙,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张大人,你这样做,不合规矩。”
“规矩?”
张飙笑了。
他转过身,突然一把攥住蒋瓛飞鱼服的衣领,将他往后推了一步。
蒋瓛身后的锦衣卫百户,齐刷刷地拔刀出鞘,刀刃在火光中闪着寒芒。
韩山下意识想要劝说,但看到张飙的脸色,却不敢上前半步。
“现在,老子的规矩就是规矩。”
张飙的声音不高,可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响亮:
“你若不服,要么现在就杀了老子,要么滚回应天找老朱弹劾老子。但在那之前,老子杀白莲教同党,你管不着。”
蒋瓛看着张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心头一动。
他仿佛明白了过来。
张飙不是失控,不是愤怒,不是任何情绪支配下的冲动。
他是算好的。
慧空的认罪书拿到了,端家的密函拿到了,钮进在诏狱里扛着不招,一半是因为九大家族还没有分崩离析,一半是因为那个‘明使’藏得太深,要挖出来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
他笃定张飙在没有查到那个‘明使’之前,不会轻易动他,甚至连他的家族也不会遭难。
但张飙根本不打算查那个‘明使’了。
他掌握的证据足够定钮家满门的罪,至于那个‘明使’,能查出来就查,查不出来也没关系。
毕竟阴沟里的老鼠迟早会自己跑出来。
万寿宴是他们的目标,也用不着查,他们就会跳出来。
想到这里,蒋瓛立刻抬手示意身后的百户们收刀。
他深深看了眼张飙,然后转身面向韩山:
“张大人有令。一炷香,杀一个。杀到钮进招供为止。”
“是!”
韩山拱手领命,当即转身跑出去拿一炷计时的香,插在墙缝里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牢房里盘旋,像一条看不见的蛇。
“这就对了嘛!蒋大人.....”
张飙松开蒋瓛的衣领,顺手替他抚平了被攥皱的领口。
“刚刚没弄疼你吧?”
“哼!”
蒋瓛冷哼一声,伸手一把推开了他,然后转头看向钮进:
“钮老爷,本官问你,‘明使’是谁?”
钮进充耳不闻,只是一脸怨毒的盯着张飙。
却听张飙有些好笑地道:
“钮老爷,你该不会还等着沈文远他们救你吧?我告诉你,别等了。”
说着,他斜靠在栅栏上,漫不经心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