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你出事的当天,就向行辕递了帖子。没有一个是为你求情的,甚至连提你的都没有,全是配合本官推行新法、交纳投献银的。”
话到这里,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还有一件事,钱德开已经招了。把你钮家的事,还有他经手的所有事,都招了。”
钮进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但招了自己收慧空六万两银子的事,还把刘文才、周从善,还有你钮家跟苏州府衙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全供了出来。”
“什么铁器案、厘金黑账、周家村命案,一桩一桩,写得清清楚楚。”
“本官已经下令抓人了。刘文才在苏州,周从善在嘉兴,还有丁忧回籍的马化云,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你等他们来救你?他们都自身难保了。”
钮进听到这里,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攥着铁栅栏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可他咬着牙,一个字都没有说。
张飙则继续道:
“还有,你以为你不开口,你钮家老宅里那批信札就安全了?”
他凑近铁栅栏,压低声音,像是在跟钮进分享一个秘密:
“我告诉你哦。你们钮家那个老木匠,姓孙,是不是?他给钮家修了一辈子机关,临死前留了一份图纸给他儿子。”
“现在,他儿子已经落在锦衣卫手里了。打开那个暗格,只是时间问题。”
钮进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铁栅栏上滑落。
他瘫坐在草堆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望着头顶那片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的天花板。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默念什么,又像是在咒骂什么。
香已经烧到了尽头。
韩山低头看了一眼香灰,又抬头看向蒋瓛。
蒋瓛没有开口,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韩山深吸一口气,拔刀出鞘,走向钮家那个妇人。
“等等——!”
钮进从草堆上弹起来,双手死死攥着铁栅栏,指节白得像死人骨头。
他看着张飙的眼睛里终于不再镇定,那是一种被逼到极限、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可他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心里都震了一下。
“张飙,你不是想知道‘明使’是谁吗?你不是要查白莲教在江南的根吗?我告诉你......”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近乎狰狞的笑:
“你抓不到他。你连他的影子都摸不到。就算你把九大家族全抄了,把江南所有官员都换了,把白莲教在江南的据点全烧光,你也抓不到他。因为他根本不在江南。”
蒋瓛的眉头拧了起来。
钮进松开铁栅栏,退后两步,站直了身体,眼神决绝地道:
“我钮进做了一辈子买卖,从来不做亏本的生意。今天我输了,我认。钮家的命,你拿去。可我不会告诉你他是谁。”
说着,他抬起头看着张飙,目光坦然得像一个已经把筹码全推出去的赌徒:
“你要杀就杀吧。杀一个,两个,十个。杀到你觉得够了,杀到你手里的刀卷了刃。杀到你发现,你杀了这么多人,还是碰不到他一根毫毛。”
此言一出,牢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张飙忍不住笑了: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查不到吗?不就是那三个面具人吗?我早就查到了!”
“什么!?”
钮进脸色瞬间一白,这次是真的被震惊到了。
但张飙却没有跟他废话,直接扭头看向韩山。
韩山当即会意,手起刀落。
“啊——!”
那妇人惨叫一声,手里的孩子掉在地上哇哇大哭。
剩下的钮家人,彻底崩溃了,对着钮进就是疯狂输出。
“钮进!你个老不死的!竟敢这么对我们!?你以为我们死了,你就能安心了?!”
“钮老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藏了三公子那一支在山里!要死大家一起死!”
“家主!求求您快招供吧!您这样做,对得起钮家列祖列宗吗?”
钮家人的谩骂,张飙的震慑,让本就濒临崩溃的钮进,终于扛不住压力,瘫软在地。
最终,他失魂落魄的喊出两个字:“我招.....”
“呵,我还是喜欢你刚才那副嘴脸.....”
张飙笑了笑,然后转身朝牢房外走去:
“剩下的交给你了。蒋镇抚,别让本官失望啊!”
.......
与此同时,苏州府衙后堂。
刘文才和周从善这两天一直待在一起。
两人各自叫了心腹,将所有能想到的东西,都搬到了后堂。
期间,他们没有出过后堂一步,连衙门的公务都交给下面的人打理了。
因为他们知道,现在是抢时间的时候。在张飙查他们之前,时间就是生命。
于是,经过两天的努力,刘文才面前的信匣终于空了。
信匣里原本装的是钮家这些年给他的私信。有拜帖,有节敬清单,有钮进托他在苏州关照钮家分号的便条,还有那批违禁铁器的出货明细。
他一封一封地拣出来,折好了丢进铜盆里用火折子点燃。
铜盆里的灰烬堆了有半尺高,被从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四处飘散。
周从善面前的账册倒是没有烧。
他在嘉兴做了八年太平知府,早就学会了不留痕迹。
钮家给他的私信,看完之后从来不存档,都是直接烧。
史家给他的冰敬炭敬,走的是九曲十八弯的中间人,名义上不是送给他个人的,而是捐给嘉兴府学的‘助学银’。
他清理的不是信札和账册,而是府衙里那些可能被清吏司调阅的公文存档。
他将一叠周家村佃户状告史家强占田产的状子挑出来,先凑到蜡烛上点燃,等火焰舔上纸页时再往铜盆里一丢。
橘红色的火光在纸面上蔓延,将他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周家村那三个佃户的命案,我记得当年推官写过验尸报告。”
刘文才拿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看着他道:
“那份报告你怎么处理的?”
“烧了。”
周从善看着状子在铜盆里慢慢蜷曲、发黑、化为灰烬:
“验尸的仵作也打发出去了,给了五十两银子,让他回老家养老。老家在山东,张飙的人查不到那边。”
他抬起头看着刘文才面前的铜盆,又问:
“钮家那批铁器的海关放行条,你还留着?”
“早烧了。”
刘文才道:
“去年冬天马化云丁忧回籍之前,他亲手把放行条的存根交给我,让我自己处置。我当时就烧了,连灰都没留。”
“钮进那边倒是还有一份底单,不过他被抓之前在货栈里已经让人把该烧的全烧干净了。”
“那就好。钮进那边烧干净了,我们这边也烧干净了,张飙就算怀疑,也拿不到实证。”
刘文才把铜盆推到桌下,又拿湿布擦了擦手上的灰,忽然压低声音:
“可钱德开那边……我怕他扛不住。他这个人胆子太小了。当年漕粮的事,他是第一个把账册藏起来的,说怕被户部查账。”
“现在被张飙关在行辕里,张飙要是真的破了广化寺的案子,拿着慧空的认罪书往他面前一摆,说不定吓得把咱们全供出来。”
“他不会。我已经让人给他带过话了。”
刘文才把他送给钱德开那封‘魏徵下狱’的典故又从头讲了一遍,最后道:
“我告诉他,只要他不招,外面的事自有我们去打点。他也怕死,他会扛下去的。”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仆役的脚步声,是军靴踩在青砖上的沉闷声响,还夹杂着甲胄铁叶碰撞的声音。
两人同时变了脸色,还没来得及起身,后堂的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门闩断裂的木屑四溅,砸在青砖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纸灰,在屋里四处飘散。
张武穿着一身玄色甲胄,手按刀柄,站在门口,目光从刘文才脸上扫到周从善脸上。
他身后是两队燕王府亲卫,个个手持火把,将后堂照得如同白昼。
“刘文才,周从善,奉钦差大人之命,拿你二人归案。”
张武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在石板上砸钉子。
刘文才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往后倒,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想拿出知府威严,可他的腿在发抖。
“放肆——!”
他强作镇定,但声音里却压不住那股子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惶恐:
“本官是苏州知府,朝廷命官,你们有什么资格拿我?我要见钦差大人!本官与周知府有要事向钦差大人陈情!”
“见钦差大人?”
张武冷笑了一声,道:“你是想见钱德开吧?”
刘文才的脸色刷地白了。
周从善捻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那张永远淡然处之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他缓缓站起身,把擦手的布巾搁在桌上,动作依旧不紧不慢,可他的手在发抖。
“张千户,老夫在嘉兴做了八年知府,不敢说有功,但求无过。你们若因钱德开之案牵连无辜之人,老夫定会上表弹劾。我要见钦差大人。”
张武没有跟他废话,朝身后的亲卫们一挥手:
“带走。”
亲卫们如狼似虎地涌上来,一左一右架住刘文才和周从善的胳膊。
刘文才拼命挣扎,两只脚在地上乱蹬,官帽滚落在地,被后面的亲卫一脚踢到墙角。
他嘶声喊着:
“本官是朝廷命官!你们无权拿我!我要见钦差大人——!”
周从善倒没有挣扎。
他任由亲卫架着胳膊,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只被他踢翻的铜盆,盆里烧剩的灰烬还在冒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后堂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
苏州府衙的差役、幕僚、书吏,还有从街上被亲卫的马蹄声吸引过来的百姓,黑压压地挤在府衙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有人认出了被押出来的人是知府刘文才,顿时一片哗然。
“那不是刘知府吗?怎么被抓了?”
“还能因为什么?肯定是跟钮家的事有关!你没听说吗?钮家勾结白莲教,被锦衣卫抄了家,是钦差大人亲自查出来的!”
“还有那个嘉兴知府周从善,被人叫了八年太平知府,原来是太平他自己的知府。银子照收,人命照压,太平的是他自己!”
“听说他在周家村压了三条人命,佃户被打死了,他判了个刁民自戕。这种人,早该抓了!”
人群越挤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默默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州的百姓这些天被新法九条折腾得晕头转向。
有人因为粮价降了而欢欣鼓舞,有人因为厘金卡被裁而怨念丛生,有人因为投献充公而跟大户翻了脸,有人因为官田承租而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地。
但站在府衙门口看着刘文才被押上囚车,大多数人心里翻涌的都是同一种情绪。
痛快。太痛快了。
简直大快人心。
刘文才被塞进囚车的时候还在喊冤,声音穿透囚车的铁栅栏,在苏州城初春的暮色里回荡,可没有人应他。
周从善被推上另一辆囚车,他坐在车厢里,背靠车壁,闭着眼睛,手里还习惯性地捻着自己那撮胡须。
囚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上的碎纸灰,碾过那些被踩烂的状子和被烧焦的信札残片,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渐渐远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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