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大牢。
钮进被关在天字三号牢房,跟天字一号死牢只隔着两道铁栅栏。
这里没有天字一号那边浓重的血腥味。
可空气里那股潮湿的霉味和铁锈的腥气是洗不掉的,那是犯人的血汗渗进砖缝,铁链的铁锈落在泥里,经年累月,便成了这股子连通风都吹不散的腐气。
他穿着囚衣,盘腿坐在靠墙的草堆上,手掌搭在膝盖上,像是在坐禅。
铁栅栏外面站着两个锦衣卫校尉,手按刀柄,轮流值守。
蒋瓛在隔壁刑房里审了钮家管事大半夜,惨叫声透过墙壁传过来,断断续续,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锯骨头。
钮进听着那些惨叫声,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他知道蒋瓛在等,等他自己崩溃,等他自己走到铁栅栏前面说‘我招’。
可蒋瓛似乎低估了他的定力。
“嘎吱。”
门被推开了。
蒋瓛大步走了进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已经换下了昨夜那身沾满烟灰的便服,重新穿上了那件绯色飞鱼服,腰间悬着绣春刀。
两个校尉立刻站直了身子,他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退出去。
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蒋瓛走到铁栅栏前站定,低头看着钮进。
火光映在他那张刀削斧刻般的脸上,映出他眼底的血丝。
“钮进。”
蒋瓛平静而淡漠地开口:
“你的管事已经招了。”
钮进睁开眼睛看着他,笑道:“招了什么?”
“招了你让他销毁的那些东西。”
蒋瓛从袖中抽出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周管事的供词,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每一页的末尾都用红泥按了指印。
“他不但招了这些,还招了你让他去钮家老宅处理白莲教总坛的密函。密函藏在老宅书房东墙的暗格里。暗格在书架后面,用机关锁锁着。钥匙在你书房案头的松竹盆景底下。”
“哦,是吗?”
钮进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无比的自信:
“如果你真的拿到了密函,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跟我说话了。所以,你没有......”
“你还在等。因为周管事只知道暗格在书架后面,他根本打不开机关锁。而机关锁需要三个密码环同时对准才能开启,对准的口诀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蒋瓛闻言,没有接口。
他的手指在供词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将供词折好收回袖中,拉过一把椅子在铁栅栏外面坐下,与钮进面对面,隔着一道铁栅栏,像两个在茶楼里对坐聊天的老朋友。
“钮进。”
蒋瓛的声音比之前缓和了几分,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的味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慧空死了,口灭了,白莲教在江南的线索全断了。锦衣卫拿不到白莲教总坛的位置,就定不了你钮家谋逆的罪。”
“只要你不开口,你最多就是个贪赃行贿。而贪赃行贿是杀头,谋逆是凌迟。你赌的是你扛得住。”
钮进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蒋瓛也没有催他,只是慢悠悠地继续开口。
“可你想过没有,慧空写了认罪书,端家老太爷留了残片,钮家老宅里的暗格迟早会被打开。”
“你扛得住,你儿子扛得住吗?你钮家在苏州的族人有三百多口,他们扛得住吗?”
“钮家的产业被封了,货栈被封了,钱庄被封了。你在这里多扛一天,他们就在外面多受一天的罪。你扛得起,他们扛不起。”
钮进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抽动了一下。
蒋瓛站起身,走到铁栅栏前面,低头看着钮进,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钮进,本官劝你好好想清楚。要么尽早招供,要么祸及满门。”
“蒋镇抚,你想让我招什么?招我跟慧空勾结?招我出钱资助白莲教?招我合谋刺杀燕王世子?”
钮进有些好笑的看着蒋瓛:
“你们手里有了慧空的认罪书、端家的密函、钮家的往来账册,再加上老宅里那批信札。这些证据够判钮家谋逆了。你们已经赢了,还需要我招什么?”
蒋瓛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钮进的目光与蒋瓛四目相对,嘴角那丝笑意还在,可眼底的光已经变了。
不是绝望,而是一种猎人被逼到墙角时才会有的、冰冷而清醒的镇定。
“蒋镇抚,别怪我没提醒你,此案到此为止吧。你若再往下查,绝对会输。”
蒋瓛依旧平静地看着钮进,一言不发。
却听钮进又沉沉地道。
“白莲教能在江南藏十几年,靠的不是一个钮家。我钮家只是金主之一。”
“你就算把我钮进满门抄斩,把钮家产业全部充公,白莲教在九大家族里的线也不会断。因为还有一个人。不论你们怎么查,他都藏在这件事的影子最深处摇着扇子在看戏。”
“我不说出此人的名字,不证明我有多忠心,只证明我还没打算拿钮家三百余口族人的命去赌你们的胜率。张飙再疯,也不可能揪出他。你们办不了他。”
蒋瓛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后忍不住询问:
“你说的是......‘明使’?”
钮进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重新恢复了那种坐禅般的平静。
蒋瓛站起来,深深看了眼钮进,旋即转身就走。
铁门在身后关上的一刹那,他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钮进刚才那番话里透出的信息份量,远比他在认罪书上签一个字要重得多。
他承认自己输了,承认钮家完了,甚至承认他可以认下白莲教这条线。
但他同时撂下了一句狠话。
他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声音都变稳了。
不是虚张声势的稳,是手里确实捏着一张牌才有的那种稳。
而这张牌,他绝不轻易翻给锦衣卫看。
他记得自己十六岁那年坐在太爷爷的病榻前,太爷爷已经说不出话了,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眼睛盯着墙上那块‘皇商钮记’的匾额,嘴唇翕动了半天只挤出‘守住’两个字。
这一守,他就守了四十年。
现在钮家在他手里出了事,可钮家还没有死透。
只要九大家族还在,只要那八家还没有被张飙逐个击破,钮家就还有翻盘的可能。
他再次睁开眼睛,嘴角挂起一抹戏谑之色。
【张飙,你以为你真的赢了?你很得意是吗?】
【等我家‘尊主’成了,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
.......
与此同时,行辕签押房内。
一封未拆的信搁在了张飙的案头。
信封上写着‘松江府钱知府亲启’,落款是‘苏州刘’。
这是杨溥从锦衣卫抓捕的信使身上搜出来的。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送到了张飙案头。
张飙从广化寺回来,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封信,然后拆开信看了一眼,顿时笑了。
他把信纸递给旁边的杨溥:
“杨先生,你看看,刘文才这封信写得多有学问。”
杨溥接过信纸。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字迹却写得极为工整,一笔一划都不肯潦草。
【钱兄台鉴:古有名相魏徵下狱,外间已有定论,唯待公一言。望兄善自珍重,勿负平生所学。弟刘拜上。】
杨溥看完皱起了眉头:
“大人,这封信表面上是同僚慰问,用了魏徵的典故,暗地里却是在告诉钱德开,外面的事已经安排好了,只要你闭紧嘴,案子就不会往下牵连了。”
“对。”
张飙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把信纸收进袖中:
“这封信不是写给钱德开看的,是写给一个快要淹死的人看的。告诉他要抓紧浮木。”
说完,张飙慵懒的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唇角的笑意渐渐收敛。
“去把钱德开带过来,我问问他。”
“是。”
杨溥应声退下。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钱德开就被带进了签押房。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囚衣,双手戴铐,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又勉强拼回原形。
进门看见张飙,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罪官钱德开,叩见钦差大人。”
张飙没有让他起来。
他坐在案后,端茶抿了一口,然后从案旁随手拎起一把空椅子放在钱德开面前:
“起来坐着说。”
钱德开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坐了椅子一角,两只手在膝盖上不住地搓来搓去。
张飙等他坐定,随即把刘文才那封信往他面前一摊。
“钱知府,有人给你写了一封信。”
钱德开愣了愣神,旋即低头看了眼信纸,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他猛地抬头看着张飙,嘴唇翕动了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古有名相魏徵下狱,唯待公一言。”
张飙屈指在信纸上叩了叩:
“钱知府,刘文才让你学魏徵。魏徵下狱的时候扛住了温彦博的刑,没招。刘文才让你也扛住。”
“他想让你扛多久?扛到他和我都离开江南为止。”
“到时候案子挂起来,谁也不会追查苏州、嘉兴那边的烂账,你是松江知府,你替他们扛着,他们替你在外面周旋。他是不是这个意思?”
钱德开的腿在发抖。
他没有回答,可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张飙重新坐回座位,平静地看着他:
“可刘文才没有告诉你,唐太宗最后赦免魏徵,是因为魏徵是唐太宗的心腹重臣,唐太宗舍不得杀。”
“你钱德开是谁的心腹重臣?刘文才的吗?还是钮进的?还是沈文远的?他们谁会来救你?”
钱德开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洇湿了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