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飙又补了一句:
“钱知府,你是松江知府。松江府是我张飙的钦差行辕所在地。你的同僚在外面写信,让你学魏徵扛着。”
“可他们自己的府衙、自己的宅子,现在却正忙着把往来的文书、账册往火盆里扔。”
“你不信,我可以派人去苏州府衙的灶房看看,那里的灰堆里说不定还能扒出几页烧了一半的账册。”
听到这话,钱德开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从恐惧中剥离出来的空洞。
他坐在椅子上背佝偻着,像个被人抽掉所有木梁的破屋架子。
“刘文才。”
他喃喃地念着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怨毒:
“你让我学魏徵,你自己怎么不学?”
张飙没有接话。
他只是端起茶盏耐心地等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钱德开才嘴唇干涩地开口:
“张大人,刘文才在苏州做了三个月知府。三个月里钮家给了他八千两银子,是分两次装在茶叶罐里送的。”
“苏州厘金上动的手脚比松江还密,钮家在苏州有六十多处厘金卡,全是刘文才批的。去年冬天马化云丁忧回籍,钮家连夜把账册搬进刘文才的书房,他连推都没推。”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还有。钮家有一批铁器,是去年秋天从苏州码头运出去的。货单上写的是生丝,实际是铁。这批铁器是钮家替白莲教运的。刘文才在海关批了放行条。”
“海关是朝廷派在苏州的最后一层关卡,没有他的条,这批铁器出不了港。这批铁器的案卷,现在还压在苏州按察分司一个叫包龙星的佥事手里。”
“包佥事写了三道弹劾折子,全被刘文才扣下了。”
“周从善呢?”
张飙淡淡地追问道。
钱德开知无不言地道:
“周从善在嘉兴做了八年太平知府。八年里嘉兴没有破过一桩大案,没有清丈过一亩田,没有收过一次苛捐杂税。外面叫他太平知府,以为他是菩萨心肠。”
说完这话,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了囚衣:
“实际上他在嘉兴的所作所为比史家养的那帮私兵更让人后怕。张大人,你可知道嘉兴有一个叫周家村的村子?整个村的田都被史家以投献的名义收了去。”
“有的是强占,有的是逼债,有的是趁灾年放印子钱吞并。村人告了八年,状子堆起来有几尺高,全被周从善压下来了。”
“前年史家的私兵去周家村催租,打死了三个佃户。周从善的推官写了验尸报告呈上去,他把报告压下来,定了个‘刁民自戕’。”
“嘉兴清吏司现在是王廉在主持,他如果顺着田产线索往下挖,我敢说,周从善替史家洗过的命案,绝不止周家村这一桩。”
说到这,他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张飙面前,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张大人,罪官说的这些事没有一样自己参与过,可也没有一样不知道。”
“松江的粮价牵涉嘉兴的田租,苏州河上的私设厘金闸口收苏州过来的货,松江各码头的粮食差价又与苏州漕粮的地域调配相勾连。”
“三府黑账盘根错节,藕断丝连。钮家的铁器、史家的命案,都只是这张网上的两个窟窿。”
话音落点,他又重重磕了一个头:
“罪官不求大人宽恕,只求在大人把这些窟窿彻查清楚之前,留罪官一命。罪官愿戴罪干证。”
此言一出,签押房里安静了片刻。
张飙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钱德开身上。
钱德开的额头还抵着青砖,不敢抬头,不敢动,整个人像一尊被抽去了脊梁的泥塑。
窗外初春的日光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发顶上,那头发乱蓬蓬的,沾着暗室里的稻草屑和灰土。
“钱德开。”
张飙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
“你说你愿戴罪干证。本官可以给你这个机会。刘文才和周从善的事,你写一份供状,逐条逐项,时间、地点、经手人、银子数目,写清楚。”
“苏州的铁器案,嘉兴的命案,三府厘金的私账,你知道多少写多少。写完之后签字画押。”
钱德开猛地抬起头,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感激涕零的话,可张飙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别忙着谢。你的供状只是辅证,不是免死金牌。你收了慧空六万两银子,替钮家遮掩漕粮走私,纵容广化寺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当了十几年白莲教据点。”
“这些罪,你自己心里有数。你配合得好,本官在奏报里替你写一句‘检举有功’;配合得不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钱德开那张灰败的脸上:
“你就不用等刑部下文了。”
钱德开再次磕了一个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发抖的手接过杨溥递来的纸笔,伏在案角,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张飙起身走到门口,朝门外喊了一声:
“韩山。”
韩山应声而入,甲胄上的铁叶碰撞出声响。
张飙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第一,让蒋瓛即刻派人去苏州,先控制住刘文才。第二,派人去嘉兴,盯紧周从善和史家。第三,派人将马化云抓回来,就算守孝也不行。”
“第四,传令徐允恭,京营从松江、苏州、嘉兴各抽调两百人,随时待命。”
“是。”
韩山领命而去。
张飙站在签押房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初春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几点嫩绿的新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半个时辰后,钱德开的供状写好了。
张飙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供状放在案上,抬眼看向钱德开。
而钱德开在写完供状后,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膝盖上,囚衣的领口被汗水浸透了,贴在锁骨上。
张飙没有再多说什么,让杨溥把供状收好,把签字画押的手续补全,然后吩咐亲卫把钱德开带回暗室候审。
钱德开被带出签押房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了一句:
“张大人,罪官……罪官早该把这些人供出来的。早供了,或许还能少几个冤死的。”
张飙没有接话。
钱德开佝偻着背被亲卫带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像是某种沉闷的鼓点,一下一下地敲在午后寂静的行辕里。
杨溥把钱德开的供状和慧空的认罪书并排放在案上,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上面列着最近几天从三府各县送来的急报摘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大人,您在广化寺这两天,除了钮家之外,其他八大家族都向行辕递了拜贴,按照您的吩咐,行辕没有任何回应。”
“还有就是,大慈恩堂那边,已经派人去调查了,还有天目山矿场,也有锦衣卫跟进。”
“另外,钱德开供出了刘文才和周从善。苏州的铁器案,嘉兴的命案,三府的厘金黑账,这些事要是全坐实了,苏州和嘉兴的知府都得换人。您怎么看?”
张飙想了想,道:
“我记得你之前推过三个人,正好王廉和陆秉直也来了,你把他们都叫来,我跟他们聊聊。”
“是。”
杨浦立刻领命。
......
次日清晨,张飙就在偏厅里见到了五个人。
“都坐。桌上的包子是苏掌柜一早送来的,皮薄馅大,趁热吃。”
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几个老朋友来家里吃早饭。
五个人依次坐下。
包龙星、常福、方镜三人显得有些局促,屁股只搭了半边椅面,脊背却挺得笔直。
陆秉直和王廉倒是自在些,跟了张飙大半个月,已经习惯了他这副不像钦差的做派。
王廉坐下后,从怀里掏出一叠账册放在桌上,正要开口,张飙朝他摆了摆手,示意先把包子吃了。
等几个人都吃了两个包子、喝了半盏茶,张飙才放下粥碗,用粗布擦了擦嘴,语气一变,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节奏。
“钮家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慧空认罪书里记了钮家跟白莲教十几年的往来账目,蒋镇抚已经在审钮进了。”
“但抄家不是把人抓了就完事,钮家的产业被查封后,那些原本替钮家干活的佃户、伙计、船工、脚夫,他们的饭碗怎么办?钮家欠供货商的货款还不还?钮家名下那些投献田产的佃户,租约要不要接着履行?”
他顿了顿,目光从五个人脸上扫过:
“这些事情,我一个人做不完。杨溥管着新法的日常文书,蒋瓛管着审案,清吏司的人手不够。所以我把你们几个调回来,一人管一摊。”
包龙星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走到张飙面前双腿一曲就要跪,被张飙一个冷眼瞪回去,弯着膝盖僵在半空,片刻后才红着眼改为一揖:
“大人,下官在苏州当佥事三年,经手过几十桩百姓告钮家强占田产的案子,每告必败。不是查不出实据,是知府衙门不让查。如今......”
他说到这里声音发涩,嘴唇抖了两抖:
“如今大人为苏州百姓除了这一大害,下官活了四十二年还从未这样心服过。下官愿为大人牵马执镫,绝不叫一声苦。”
张飙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茶杯看着包龙星,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包佥事,你的案子我翻过几桩。钮家那个旁支子弟打死佃户的事,你前后写了三道上行公文坚持判斩,都被马化云,或刘文才压了。”
“换作别人早收手了,你硬扛着不肯画结案红圈。我不要你替我牵马,我只要你接着当那个被人骂‘不开窍’的包佥事。坐下说话。”
说完,他的目光从包龙星身上移开,扫过面前这五张脸。
陆秉直瘦骨嶙峋却脊梁挺得笔直,王廉办事精细从不叫苦,包龙星倔得像头驴,常福被排挤了三年却始终不肯在假账上签字。方镜能言善辩,常常与九大家族周旋而不妥协。
他把端在手里的茶杯搁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那声轻响比惊堂木还沉。
“钮家的资产清册今天下午就开始登记造册。王廉,你负责清点钮家在松江的田产、铺面和货栈。钮家的佃户一个不许赶,租约照旧履行。”
“陆秉直,你负责核对钮家名下的投献田产。查出来的隐田一律按新法充公返租。”
“包龙星,你负责处理钮家拖欠货款的事。钮家欠谁的钱,谁欠钮家的钱,全部理清楚。”
“常福,你负责厘金。钮家在松江、苏州、嘉兴三府私设的厘金卡,全部裁撤。厘金卡的差役和脚夫,是九大家族私自雇的人让他们自己安置;朝廷在册的吏员,由行辕统一重新分配。”
“方镜,你负责舆论。无论是松江、还是苏州、嘉兴,只要有对朝廷不利的言论,立刻安排人回击、引导、甚至武力镇压。绝不能让百姓被白莲教,或其他人恶意煽动。”
五个人齐齐站直了身体。
张飙则重新端起粥碗,又补了一句:
“各自去办。记住,钮家只是开始。江南的未来在你们手里。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五个人同时躬身,鱼贯而出。
包龙星走到门口时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张飙看见了,却没有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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