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绵密而清冷。
张飙坐在大雄宝殿前的石阶上,手里端着苏掌柜送来的一碗热粥,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张大人。”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张飙愣了一下,旋即扭头看去。
“你怎么来了?有事?”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一个多月前遇刺的朱高炽。
他今天穿了件石青色的宽袍,腰间系着一条玄色锦带,脸色比昏迷刚醒时红润了不少。
但走路时左脚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拖泥带水。
两个燕王府亲卫想上来扶他,被他轻轻摆手推开了。
“张大人。”
朱高炽走到石阶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我父王来信了。”
张飙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
他先看了一眼朱高炽的脸色。
那张因为大病初愈而瘦脱了相的脸上,比往日多了一层沉沉的思虑。
少顷,他把粥碗递给旁边的亲卫,用粗布擦了擦嘴,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看了起来。
信是燕王朱棣亲笔。
字迹粗犷凌厉,笔画间带着一股子铁马金戈的劲道,与他在边关批阅军报的字迹如出一辙。
信的内容很短,拢共不过五六行字,张飙很快就看完了。
他把信折好,还给朱高炽,靠在石阶上,望着广场上那片禅房废墟,没有立刻开口。
朱高炽也不催他,就在旁边缓缓坐下,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张飙才开口:
“你父王让你们三兄弟在万寿宴之前回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信里说得很明确。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朱高炽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信的内容。
但他拿到信后的第一时间,不是找两个弟弟,而是找张飙。
“我想听听张大人的意思。”
朱高炽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对张飙的信任,溢于言表:
“世子遇刺案虽然破了,但白莲教在江南的余党还没有清干净。慧空死了,钮进抓了,可大慈恩堂还在,那个‘明使’还没挖出来。”
“这个时候,我带着两个弟弟回京,是不是太早了?”
张飙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石阶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广场上那堆从寺里搜出来的东西前面,弯腰拿起一尊白莲圣母像。
那尊檀木雕像的底部还沾着没有燃尽的香灰,灰白色的粉末落在他指尖上,细腻得像面粉。
他把雕像翻过来,看着底座上刻的那朵六瓣莲花,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父王这封信,不是催你们回去参加万寿宴。”
他把雕像放回原处,转过身看着朱高炽:
“是催你们回去避祸。”
朱高炽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却听张飙继续道:
“白莲教在江南的案子,从刺杀你开始,一路查到端家、白莲教、钮家、广化寺。现在慧空死了,钮进在审,白莲教在江南的线已经被连根拔起了大半。”
“可你注意到没有,慧空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张飙竖起一根手指:
“九大家族之中另有一支势力早与白莲教结盟,身份犹在钮家之上。他在白莲教中被尊为‘明使’。总坛一切重大决策,皆有此人参与。刺杀你,也是他带来的指令之一。”
朱高炽的目光沉了下去。
“你遇刺不是因为你在江南防疫、或得罪了九大家族。”
张飙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你遇刺是因为有人需要一刀捅在燕王府和朝廷之间最要命的关节上。”
“这一刀捅下去,你父王要是忍了,燕王府的威信就散了一半;你父王要是不忍,带兵南下,那就是第二个齐王。不管你们燕王府怎么选,下刀的那个人都赢了。”
说完,他话锋一转:
“这一刀没能要你的命,不代表那把刀已经放下了。慧空临死前说‘明使’在九大家族中的地位不在沈文远之下。这个人还没有挖出来。”
“钮进在诏狱里扛着不招,扛的不只是他自己的命,还有这个‘明使’的命。”
“你留在松江一天,就是替这个人留着一个靶子。你回京,不是逃,是让你父王少一分顾虑,让燕王府在万寿宴上多一分腾挪的余地。”
朱高炽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那白莲教的案子怎么办?”
“案子我来收。”
张飙不容置疑地道:
“慧空的认罪书已经拿到了,钮进嘴再硬也扛不过锦衣卫的刑讯。白莲教在江南的脉络我已经摸清了七八成,剩下的就是顺藤摸瓜。”
“大慈恩堂、浙西山里的矿场、那个藏在九大家族里的‘明使’,一个一个地挖。你在不在,都不影响我把这些事办完。”
话音落点,他重新在石阶上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半碗粥喝了一口,放下碗,用一种少有的认真语气道:
“不过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朱高炽看着他。
“万寿宴。”
张飙的声音沉了下去:
“白莲教刺杀你,是为了搅乱万寿宴。现在刺杀失败了,江南的据点被我端了,可他们在应天府还有没有后手?我不知道。”
“如果万寿宴上再出一件什么事,事情一定比刺杀更大。”
“到时候你在应天,两个弟弟也在应天,你父王也在应天。你们燕王府是万寿宴上所有藩王里最扎眼的一家,务必小心。”
朱高炽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问,站起身,朝张飙深深一揖。
“这一礼,替我父王谢张大人。”
张飙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礼。
……
下午,张飙亲自为三兄弟送行。
春雨如丝,落在运河的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漕船的桅杆上挂着一面燕字旗,被雨水打得湿透了,沉甸甸地垂在桅杆半腰。
三百燕王府亲卫已经在船上列队完毕,甲胄被雨水淋得发亮,刀鞘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朱高炽站在船尾,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望着码头上那个穿着藏青色棉袍的身影。
张飙没有走到码头边来送,只是远远站在行辕门口的石阶上,手里还捧着苏掌柜刚送来的一碗麻辣烫,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雨丝落在他肩上,把棉袍打湿了一片,他也不在意。
朱高燧从船舱里探出头来,顺着大哥的目光看了一眼码头上的人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飙哥——!回了京城,我请你吃猪头肉——!”
他的声音穿过雨幕,在空旷的运河上回荡了好几遍,惊得岸边柳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
张飙朝他举了举筷子,算是道别。
朱高燧还想喊什么,被朱高煦从后面一脚踹在屁股上,兄弟俩在甲板上扭打成一团,笑声骂声混在一起,在雨幕中渐渐远去。
漕船缓缓离岸,橹声咿呀咿呀地响着,船头劈开运河的水面,翻起两道白花花的水痕。
.......
与此同时,财神殿,后殿。
沈文远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
殿内的烛火跳了又跳,将八把椅子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像一排沉默的石像。
钮进被抓后的第一次议事,人到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早。
没有人寒暄,没有人客套,连平日里最爱在开议前扯几句天气的史炳都一言不发。
殿内的空气沉闷无比。
文徵德坐在右侧第三把椅子上,脸色比十天前更差了。
他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抽走了精气神。
钮进被抓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文家布庄的账房里核对上个月的账目。
那一刻,他手里的算盘掉在地上,珠子散了一地,他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捡了半炷香的工夫才捡完,手指一直在发抖。
“钮进这个狗东西。”
坐在左侧的史炳忽然开口了:
“跟白莲教勾结了十几年,瞒我们瞒得滴水不漏。”
“现在好了,锦绣织坊被抄,钱庄被查封,货栈全贴了封条。他一个人死不足惜,我们呢?我们这些跟他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怎么撇得清?”
“撇得清才怪。”
文徵德抬起头,嘴唇在哆嗦:
“端家是钮进塞给我的。我压根不知道端家是白莲教。可人家能相信我毫不知情吗?钮进拿我当挡箭牌,拿文家当端家的保护伞,我现在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你们看着,用不了多久,锦衣卫就会来敲我文家的门。”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用一种近乎恐惧的目光看着沈文远:
“沈兄,钮进会不会把我们九家的事全供出来?我的意思是,所有的事?”
文徵德没有说出‘勾结’这个词,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
如果钮进把这些事全供出来,九大家族没一家能独善其身。
“钮进不会全供。”
沈文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
“他要全供了,钮家最后一线生机就断了。他现在的策略是不认勾结白莲教的罪,只承认跟慧空有些往来。”
“他扛得越久,我们越有时间收拾干净。可他扛不住锦衣卫的刑讯。现在的问题是,钮进倒下了,我们怎么办。”
“入股协议都签了,钮家的股份怎么办?”
顾绍庭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十二万两银子,钮家出了三万一千两。现在钮家被抄了,这三万一千两是跟着钮家的家产一起充公,还是怎么处理?”
“如果是跟着充公,户部派个官来坐进总厂股东会里,我们几家的银子还安全吗?”
“不止是钮家的股份问题。”
史炳眯着一双老眼,环顾众人:
“钱德开也被抓了。钱德开这个人你们比我清楚,他是属兔子的,胆子比文徵德还小。锦衣卫一审,他第一个撂!”
“撂了之后呢?他每年收我们多少冰敬炭敬?每年从厘金卡上分我们多少银子?这些事他全交代出来,我们九家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了。”
“就算没有钱德开的事,还有别的事。”
一直没说话的陆家主事人忽然开口:
“清丈田亩的事,新法的事,张飙现在是什么都查。钮进一倒,他更有理由查我们。怎么防?”
所有人都沉默了。
沉默中,郑家的主事人忽然冒出一句:
“唇亡齿寒。咱们九家同气连枝几百年,现在钮进出了事,我们不能就这样干坐着。”
“唇亡齿寒?”
文徵德冷笑了一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