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化寺的晨钟没有再响。
那口铸于元至正年间的青铜大钟,平日里每到卯时便会被寺僧敲响,钟声悠远沉浑,能传出十里地去。
松江城的百姓世代听着这钟声起床、开铺、下田,早已习惯了它在晨雾中一声一声地推着日头往上爬。
可今日没有。
大雄宝殿前的钟楼空空荡荡,敲钟的僧侣被反绑双手蹲在廊下,钟槌歪倒在栏杆旁边,槌头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
山门外的广场上反倒比寺里更热闹。
锦衣卫的校尉们进进出出,将从寺里搜出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地堆在银杏树下。
成捆的香客登记簿撂了半人高,纸张泛黄,边角卷曲,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扎眼。
旁边是一尊从暗室里搬出来的白莲圣母像,檀木雕成,衣纹流畅,底座上还沾着没有燃尽的香灰。
最外侧摆着十几口木箱,箱盖敞开,里面是成串的铜钱和零碎的银锭。
那是从慧空禅房的地砖下面挖出来的香火钱,拢共不下三万两。
韩山站在山门口,手按刀柄,正指挥校尉们把这些东西分类登记造册。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说话的语气也像在禀报日常公务,可每一个从他嘴里蹦出来的字都让蹲在旁边那群被反绑双手的和尚们浑身发抖。
“慧空认罪书一册,白莲圣母像三尊,私藏兵器十七件,密道出入口两处,假香客登记簿十二本,赃银约三万二千两……”
钱德开还站在那棵银杏树下。
他已经站了将近两个时辰,双腿发麻,后腰酸痛,晨风把他的官袍吹得猎猎作响,袍角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土。
可他不敢走,也不敢坐。
他怕一走,张飙的人就会来传他问话,更怕张飙根本不传他,因为那说明张飙已经不需要从他嘴里问出任何东西了。
此时,他望着那些被堆在银杏树下的香客登记簿,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这些登记簿是他松江府衙每隔半个月收上来复核的,按洪武初年朝廷定下的规矩,他应该逐本逐页地翻看,发现有疑点的香客要立刻上报。
可他收了慧空的银子,每次翻阅都是走个过场,甚至有几回连翻都没翻直接让幕僚梅先生代签了‘复核无异’的字样。
现在这些登记簿被锦衣卫从广化寺里搜出来了,每一本都是假的,每一个名字都是编的。
他作为松江知府,在假登记簿上签了字,这不是失职,是与白莲教同谋。
至于他的幕僚梅先生,已经被锦衣卫连夜拘到行辕受审了。
天亮前,梅先生的家眷哭着来找他求情,他连面都没见。
他不是不想帮梅先生,是帮不了。
梅先生替他给端家写的那封信就在张飙手里,‘请贵号于沿途代为照料’那几个字是用梅先生的私印盖的,白纸黑字,抵赖不掉。
梅先生扛不住审,一定会把他供出来。
就算梅先生扛住了,钮进那边呢?钮家在松江经营了一百二十年,钮进在锦衣卫诏狱里能扛几天?
“钱知府。”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钱德开猛地转过身,看见杨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册子,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杨先生。”
钱德开拱手作揖,脸上挤出笑容,声音却有些发飘:
“钦差大人可有吩咐?”
“钦差大人让我问你一句话。”
杨浦低头看了眼册子上的记录,又抬起头看着钱德开:
“广化寺住持慧空生前交代,说他每年往松江府衙送香火钱,知府衙门从未推辞。钱知府,你收了多少?”
钱德开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最怕的事终于来了。
“杨先生.....”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本府想求见钦差大人,当面陈情。”
“钦差大人说了,你不必陈情。你只需要回答,收了多少?”
钱德开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看着杨浦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
“杨先生.....”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哀求:
“本府做松江知府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广化寺的事,确实是本府失察,可本府绝没有跟白莲教勾结。那些香火钱是本府去寺里上香时捐的功德,不是什么贿赂……”
“功德?”
杨浦合上册子,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
“钱知府,慧空在认罪书里写得清清楚楚。每年端午、中秋、腊月,分三次,每次四千两,装在茶叶罐里送到府衙后门。五年拢共六万两。”
“张大人让我问你,这六万两银子是以什么名义收的?是俸禄?是冰敬?还是炭敬?”
钱德开双腿一软,下意识伸手扶着银杏树的树干,指节扣着树皮上干裂的纹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他松江府衙一年俸禄不过一百多两,六万两相当于他三百年的俸禄。
这些银子他一两都没有退回去,全用在了应天府买宅子、给儿子捐官、在老家置办田产上。
慧空把每一笔银子的时间、数目、经手人都写在了认罪书里,他想赖都赖不掉。
“杨先生.....”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本府……本府想见钦差大人。求杨先生通报一声,就说钱德开知罪了。钱德开愿意配合钦差大人,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杨浦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朝身后的校尉扬了扬下巴。
“带他去行辕。”
两个校尉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钱德开的胳膊。
钱德开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只是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被晨露打湿的青石板。
他走出山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广化寺。
晨光中,那座被烧焦了半边屋顶的禅房还在冒着袅袅青烟,松木被烧焦的气味混着清晨的雾气,又涩又呛。
他想起每年腊八来广化寺喝粥的情景。
慧空穿着那件灰色的僧袍,站在大雄宝殿门口,双手合十,朝他念一声阿弥陀佛。
他那时候觉得这个老和尚是真的慈悲。
现在他才知道,每一次喝粥的方丈院,脚底下都铺着白莲教的密道。
.......
另一边,江南纺织总厂。
沈晚昨天从财神殿回来后一夜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账面上的数字和九大家族那十二万两银子。
虽然她的背后有张飙这颗参天大树,但九大家族毕竟是地头蛇。
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九大家族的手段她太清楚了。
沈文远能把一碗凉透的茶喝出不紧不慢的气势来,这样的人在一个小姑娘面前又是抬辈分又是替她算账,绝不可能安什么好心。
可她更知道,张飙把九大家族引进这场股权游戏里,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让他们发财。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就从床上爬起来,在铜盆里撩了把凉水洗了脸,换上一件干干净净的青布长裙,袖口沾着洗不掉的墨渍也不在意,径直往钦差行辕去了。
这个时候行辕门口的广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粮的、卖布的、卖炭的百姓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从四里八乡赶来,行辕偏门外面排着长长的队,等着账房先生过秤结银子。
沈晚从人群中穿过去,门外的亲卫认得她,连忙招呼:
“沈掌柜,您是来找钦差大人的吧?”
沈晚愣了一下,旋即点头道:“我找张大人有点事,他在行辕吗?”
“那不巧了。张大人不在行辕里。”
“啊?”
沈晚表情一懵,正准备追问张飙的下落,就见朱高燧从门外走了出来。
“发生了什么事?”
朱高燧睡眼惺忪的伸了个懒腰,随口问道。
亲卫连忙上前,说明了情况。
他看了沈晚一眼,又看了广化寺一眼,道:
“飙哥现在应该在广化寺,你若有事找他,直接去广化寺就行了。”
“多谢殿下。”
沈晚自然认识朱高燧,于是恭敬行了个礼。
朱高燧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忽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们那个厂,能不能去北平开个分厂?”
“啊?”
沈晚表情又是一懵。
朱高燧笑了笑,道:“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北方挺冷的,如果能省去运输成本,我替北方的百姓感谢你们。”
说完这话,朱高燧便径直离开了行辕,丝毫不在意沈晚是答应,还是推辞。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沈晚才回过神来,斟酌了下朱高燧的提议,不由莞尔一笑。
【原来,燕王府还有一位深藏不露的三殿下。】
她自然知道朱高燧这个提议背后的意思,但她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当即转身去了广化寺。
因为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她与张飙商议。
.......
“张大人,九大家族的协议签了。”
沈晚来到张飙在广化寺的办公地点,直接开门见山的向他禀报。
张飙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粗陶茶杯抿了一口。
那是苏掌柜特地从自己店里拿来的枸杞茶,枸杞泡得饱满,茶汤红艳艳的。
他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十二万两全到了?”
“到了。”
沈晚把账册搁在桌上,翻开最前面几页:
“沈家两万两,史家、钮家、文家、顾家各一万五千两,陆、吴、郑、王四家各一万两。拢共十二万两整,一分不差。”
“沈文远当场让钱庄开庄票,九张庄票全在我账房里锁着。签协议的时候他脸上笑呵呵的,说什么‘沈晚侄女,咱们是一家人,以后这股份你可得多关照关照叔叔。’他一面说还一面往我们喝过茶的几只杯子里都斟满了新茶。”
“哦?”
张飙挑了挑眉:“你怎么回的?”
“我能怎么回?”
沈晚撇了撇嘴,脸上带着几分不屑又带着几分后怕:
“客客气气地应着,茶可没敢喝。谁知道他会不会在茶里下毒。”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