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签完协议送他们出门口的时候,沈文远看我的眼神,好像变了。”
“怎么变了?”
“就是.....就是感觉不怀好意!”
沈晚说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站在轿子旁边,扶着轿杆,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可我总觉得他眼中别有深意,不是愤怒,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琢磨什么。”
“我被那眼神看得后背发凉,就好像他什么都知道,只是在陪我演戏。”
张飙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但没有立刻接口。
沈文远的精明他从不低估。
但眼下的局势早已不像半个月前那般由九大家族说了算。
如今慧空死了,钮进被抓,九大家族最大的保护伞和最强的内应已被一层层剥离干净。
就算沈文远从沈晚的表情里嗅出什么异样,九家的银子已经锁定在那套精密设计的股份制框架里,任他再精明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想到这里,张飙放下茶杯,朝沈晚扬了扬下巴:
“把协议给我看看。”
沈晚从袖中抽出那份刚从财神殿带回来的入股协议,双手递过去。
张飙接过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下来看几息。
翻到章程附则那几页的时候,他把协议摊在桌上,用手指点着一段话让沈晚看。
‘优先股权益细则’里面关于投票权和分红权的条款,完全按照他此前画在账册纸上的框架写了出来。
九大家族只持有优先股与会员资格,不参与日常表决事务,分红优先,但董事会里的椅子一把都没有。
所有重大决策都必须经董事会表决,官股有一票否决权。
这些文字沈晚已经跟在沈文远签协议时就看得滚瓜烂熟,她根本不必凑近再看,只看张飙那根指尖敲着行文末尾那句‘各方一致行动,十年内不得撤资、转让、抵押股份’,便摇了摇头。
“他就是在看这个。”
沈晚指着那条一致行动条款,眉头皱得能拧出水来:
“他看这一页的时候看了很久,旁边史炳和文徵德都已经揭过去了,他还在看。”
“我没催,他也没问,只是放下协议看了看我。就是那个时候,我觉得他心里的念头变了。可他还是签了。”
张飙合上协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嘴角微微上扬。
沈文远留在末页上那几道目光当然不是犹豫,是衡量。
可这笔银子对沈文远来说,张飙不信他只想赚点分红。
十二万两砸下去,他一定是觉得能从内部找到瓦解这套新规则的办法。
但张飙要的是他们签字。
他把协议放在案上,抬起头看着沈晚,话锋忽然一转。
“协议的事先放一放。还有一件事,比股权结构更要紧。”
沈晚愣了一下,手里的炭笔悬在半空。
她很少见到张飙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在脑子里把一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最后才决定开口。
“九大家族签了协议,眼下的确是束手就范了。”
张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九家出了大事,被朝廷抄了家,他们名下的股权怎么办?”
“大人的意思是钮家?”
“对,钮进被抓了。钮家被抄是迟早的事。”
面对坦诚的张飙,沈晚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当然知道抄家意味着什么。
那是家产充公,铺面查封,所有账面上的银子全部收归官库。
可股权这种东西是大明从来没有过的新东西,既不是田产也不是铺面,更不是存在钱庄里的银子。
如果股东被抄了家,他名下的股份是跟着家产一起充公,还是由总厂收回?按大明律,充公的财产归户部,那总厂的股东名单里岂不是要坐进来一个户部派来的官?
“按律法,抄家的财产充公归户部。”
沈晚放下碳笔,的声音有些发紧:
“如果户部派人来接收钮家的股份,那总厂的股东会里就多了一个户部的人。大人,户部可不是织造局。织造局是内廷的,户部是外朝的。”
“让他们坐进来,以后董事会上什么事都得经过户部点头,咱们还能做什么主?”
“不止是户部的问题。”
张飙摇了摇头:“你想的是总厂的经营管理,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沈晚下意识道。
张飙轻轻吐出两个字:“口碑?”
沈晚瞬间愣住。
只见张飙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道:
“九大家族投了十二万两银子入股总厂,这件事在江南商界已经传开了。那些还在观望的二类商户、三类商户,都在看着这份协议。”
“他们不傻,他们知道九大家族的银子不干净,可他们更知道,如果朝廷能让九大家族的银子合法合规地变成股份,那他们自己的银子就也能投进来。”
“可如果有一天,钮家因为勾结白莲教被抄了家,名下的股份全被户部收走,那些还在观望的商户会怎么想?”
说完,他向窗外指了指,声音渐沉:
“他们会想,这是不是官府的圈套?先让我们投钱,再找借口抄我们家,把我们的股份充公。钮家投了一万五千两,最后全打了水漂。那我们呢?”
“我们投五千两、一千两,是不是也是这个下场?一旦这种想法传开了,以后就算你把合作条件开得再优厚,也没有一个商户敢来跟朝廷合股。”
“而江南纺织总厂,会变成一座孤岛。”
沈晚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张飙说的是对的。
她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最清楚商户们的心思。
他们不怕赚不到钱,怕的是规矩不透明,怕的是今天投了银子明天就被官府找个由头全收走。
九大家族的银子是烫手的山芋,可这把山芋要是被朝廷直接塞进了自己口袋里,那在大明商界传递的信号将比任何一条新法都要致命。
“那大人的意思是……”
“章程里必须加一条。”
张飙竖起一根手指,一字一顿地道:“股东因罪抄家,其股权不直接充公。”
沈晚的炭笔停在本子上,抬头看着他,等着下文。
“具体来说分三步走。”
张飙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第一步,查封股权。股东一旦被朝廷定罪犯抄,他在总厂的优先股股权由行辕和织造局共同查封。”
“查封期间,该股权不得转让、不得抵押、不得变卖。但查封不是没收。股权还是他名下的,只是暂时冻结。”
“第二步,债务清算。总厂是合股制,每个股东都是独立法人。股东犯了罪,总厂没有犯罪。他的个人债务不能拖垮总厂,但总厂欠他的分红也不能被他个人的罪一笔勾销。”
“所以查封之后,由清吏司出面,把该股东的个人债务理清楚。他欠别人的,别人欠他的,一笔一笔地算明白。”
说完,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步,债权人承接。如果该股东资不抵债,他名下被查封的优先股股权,优先转让给他的最大债权人。”
“最大债权人?”
沈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大人,钮家是白莲教的金主,抄家之后肯定资不抵债。他的最大债权人如果也是白莲教的人,那岂不是换汤不换药?”
“那就看怎么查了。”
张飙端起茶杯靠在椅背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优先股转让给债权人之前,由清吏司审核该债权人的资质。如果查出他也跟白莲教有勾连,那就顺藤摸瓜一并办了。”
“如果他的身份干净、确实是合法经营被钮家拖欠了货款的普通商户,那就让他承接钮家的优先股,坐进钮家的分红席位里。”
“他接的不是钮家的债,是钮家的股。从此以后,他就是总厂的股东,按协议享受分红,也按协议接受十年锁定期的约束。”
“如果该股东没有债权人,或者连债权人的资质也不清,比如钮家欠的银子是个死了几十年的老乞丐,那该笔优先股由总厂按账面净值回购注销。”
“说白了一句话:优先股不归官府,归市场。”
话音落点,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把话咬实:
“我们要让所有人,包括江南的商户、观望的小家族、甚至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跟朝廷合股的商贾,都看清楚一个道理。”
“朝廷不没收合法投入的银子。犯了罪的人依法处置,但他投进总厂的银子,只要来源清白,就按协议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债务归债务,股权归股权,不混为一谈。”
沈晚把这几段话一字不漏地记在速记本上。
炭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划过,写到‘债务归债务,股权归股权’这一行时她的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张飙,目光里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
“大人,这十个字要是写在总厂章程里,比一百条新法都管用。”
张飙端起茶杯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知道沈晚说的是实话。
江南的商户被九大家族压了上百年,最缺的不是银子,不是机器,不是销路,是一个能让别人放心下场的棋局。
“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茶杯:
“蒋瓛那边有什么消息?”
杨溥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捧着刚送到的急报:
“蒋镇抚昨夜已经拿下了钮进,连夜突审。钮进嘴很硬,不肯供出白莲教总坛的位置,但慧空认罪书里记的账目他认了大半。另外,钱德开已经被押回行辕候审了。”
“钮进不肯完全招供,是因为他还念着九大家族同气连枝,沈文远会出手帮他。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张飙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清晨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照在书案上那两份协议上。
他望着广化寺的一片狼籍,平静无波地道:
“你去告诉钱德开,他的事,不用我细查。随便一条,都够他死好几回了。”
“现在,我给他一个机会,把他知道的都交代了。交代得好,从宽处置;交代得不好,等锦衣卫查出来,就没机会了。”
“是。”
杨溥领命而去。
沈晚将速记本和那份签好的协议收拾整齐,朝张飙欠身一礼也跟在杨溥身后退了出去。
走出房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张飙已经重新回到座位,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几件日常公务。
她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那是因为不是真龙。】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股压了好几天的担忧,好像散了一点,脑子难得清明了些。
慧空死了,钮进被抓,白莲教在江南的脉络被连根拔起;九大家族的银子锁进了优先股里,十年内动弹不得;钮家的股权查封之后会按‘债务归债务,股权归股权’的条款交由债权人承接,不会被官府一口吞掉。
张飙连后路都给那些还在观望的小家族提前修好了。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江南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一夜之间能睡上这大半个月来头一个安稳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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