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空的尸体被抬下去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广化寺的火灾惊动了半个松江城,百姓们披着衣服站在巷口远远观望,被锦衣卫的警戒线拦在外面,只能看见寺院上空盘旋不散的浓烟和偶尔蹿出的火星子。
张飙坐在大雄宝殿前的石阶上,后背的灼伤已经被他随身携带的药膏敷了一层,破了的棉袍披在肩上,露出里面被烧得焦黑的里衣。
“大人,依学生之见。钮进现在应该还在松江城。”
杨浦来到张飙身边,小声提醒道。
“我知道。”
张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应该要等慧空这边的消息。只要消息确认,他很快就会离开。”
“那我们.....要通知蒋镇抚吗?”
“通知他做什么?”
张飙有些古怪地看了杨浦一眼,道:
“你真以为蒋瓛是吃干饭的?他除了没我聪明,抓人是一把好手。不然老朱凭什么用他这么多年?”
杨浦闻言,想想也是。
这些日子跟在张飙身边,总看到张飙挤兑蒋瓛,差点忘了这位前锦衣卫指挥使的能力。
却听张飙又道:
“好了,先把白莲教的人和广化寺的和尚,集中到一起,挨个审。”
杨浦应声而退。
但他刚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张飙:
“大人,您的伤?”
张飙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没事。皮外伤,死不了。”
........
另一边。
松江知府衙门,后衙。
钱德开是被管家从床上硬生生拽起来的。
今夜他歇在最宠爱的春姨娘房里。
春姨娘的院子在后衙最深处,种着两棵桂花树,窗外还有一小片假山石。
他睡得正沉,管家隔着门喊了几声没应,急得撞开门冲了进去。
春姨娘吓得裹着被子缩在床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正要发火,管家一句话把他的火气全浇灭了。
“老爷,广化寺走水了!钦差大人和蒋镇抚带人把寺围了。听说慧空住持畏罪自焚,锦衣卫在寺里搜出了白莲教的证据,抓了好几十个和尚。现在蒋镇抚已经去抓人了!”
钱德开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张飙十天前就让他把广化寺的香客登记簿送交行辕。
当时他心里就隐隐觉得不对。
一个钦差大臣,放着端家灭门案不查,放着江南新法不推,突然让松江府衙把广化寺的香客登记簿全部上交,还说要亲自复核。
这不是没事找事,是已经在广化寺嗅到了什么。
可他当时并没有多想,或者说他不愿意多想。
他安慰自己,广化寺是松江香火最旺的寺庙,慧空在松江住了二十年,结交的达官贵人不知凡几。
甚至,他这个松江知府每年去广化寺上香,也跟慧空喝过几次茶,功德箱里捐的香火钱少说上千两。
如果广化寺真有问题......
他不敢往下想了。
只见他一把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连鞋都没穿好就往门外冲,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一把揪住管家的衣领,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惶恐:
“钦差大人什么时候去的广化寺?蒋镇抚带了多少人?搜出什么了?抓了哪些人?慧空死了没有?你说清楚!”
管家被他揪得喘不过气来,涨红了脸:
“老爷松手,老爷松手......小的也是刚得的消息,行辕那边什么都没放出来,只说钦差大人亲自下的令,蒋镇抚亲自带人去抓人。”
“有人在传,说慧空是畏罪自焚,说广化寺是白莲教的情报中转站,还有人传端家灭门案也是广化寺那边下的令,反正说什么的都有,整个松江城都快传疯了!”
钱德开松开管家的衣领,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怕。
他开始在心里飞速地盘算。
如果慧空是白莲教,他这个松江知府跟白莲教香主喝了这么多次茶、捐了这么多银子,怎么撇得清?还有那批粮食,该怎么解释?
前些日子他的幕僚梅先生写了封信给端家,让端家代为照料三艘粮船。
端家现在已经被证实是白莲教的核心据点,他一个知府让白莲教的据点替他运送漕粮,这不是勾结白莲教是什么?如果这些事被张飙查出来......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更衣!更衣!”
钱德开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扯过官袍往身上套,官服的扣子扣错了两次,腰带系了两回都歪了。
春姨娘缩在床角,用被子掩着身子,怯生生地问了一句‘老爷还回来吗’,被他一个冷眼扫过去,不敢再说话。
钱德开穿好官服,快步走出后衙。
初春的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府衙前院里,随行的差役和轿夫已经备好了轿子,七八个人举着火把站在门口等着,火光将他们脸上的表情映得明灭不定。
钱德开钻进轿子,轿夫抬起轿子,八个轿夫轮换着跑,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广化寺。
钱德开从轿子里钻出来,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挤出知府该有的威仪,大步往山门走去。
山门前的广场上已经围了不少人,有锦衣卫,有燕王府亲卫,还有被反绑双手蹲在地上的几十个和尚。
寺里还在冒烟,焦糊的松木味弥漫在空气中,混着清晨的雾气,又涩又呛。
锦衣卫百户韩山站在山门口,手按刀柄,面色冷峻,正在指挥校尉们把搜出来的东西往广场上搬。
有从禅房里搜出的香炉,有从佛龛后面翻出的密道入口的残片,还有那棵松树下的铁盒。
“韩百户!”
钱德开走到韩山面前,拱手作揖,脸上堆着笑,姿态放得极低:
“本府是松江父母官,广化寺出了这么大的事,本府不能不来看看。钦差大人可在寺里?麻烦韩百户通报一声,就说钱德开求见。”
韩山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他是蒋瓛的人,品级比钱德开低了好几级,可此刻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恭敬,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钱知府,钦差大人正在审案,吩咐过谁也不见。你要是有公务,明日去行辕递帖子。”
钱德开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没有发作。他要是在平时被一个百户这样顶回来,早就端起知府的官威呵斥了。
可今天他不敢。
韩山是蒋瓛的人,蒋瓛听张飙的。
现在张飙正在寺里审案,他要是敢硬闯,下一个被按在地上的就是他。
“那本府不进去。”
钱德开退到一边,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谦卑得近乎卑微:
“本府就在这儿等着。烦请韩百户转告钦差大人,就说钱德开在外面候命,随时听候吩咐。”
韩山没有再理他,转身继续指挥校尉们搬运证物。
钱德开退到广场侧面那棵银杏树下,背靠树干,望着寺里那片被烧焦的禅房废墟。
银杏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树皮上的裂纹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清晨的风很冷,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可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在心里把最近的事一件一件地捋过。
当初他并不知道端家的真实身份是白莲教,他只是把端家当作钮家介绍的一个普通商户。
端家给他的那些银子也只是‘懂事’的惯常冰敬。
但端老太爷太精明了,连江漕几个点的运费差价都记得分毫不差,那本账册上一定有他的名字。
而广化寺的香客登记簿更是明证,如果他早把慧空送来的那半真半假的香客登记簿严格复核一次,说不定能提早发现一二异常,可他收了慧空的银子,就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事若被张飙查出来.....
他猛地摇了摇头,把想要逃跑的念头强行压了下去。
因为他必须待在广化寺门口,这样才能在第一时间探到风声,至少知道审案到了什么进度、张飙有没有下令来抓他。
不过,他还是决定不能坐以待毙,得将最新消息递给刘文才和周从善。
毕竟他们三人立了契,自然要互通有无。
.......
与此同时。
钮家在松江城西的一处货栈。
它建在运河边上,是一排青砖灰瓦的大库房,门口挂着‘钮记’的幌子,在晨风中懒洋洋地摇晃。
看门的伙计见东家天不亮就回来了,吓了一跳,连忙端茶倒水,又从后厨拿来几个冷馒头和一碟咸菜。
钮进顾不上吃,直接问管事的:“东西都处理干净了?”
管事的姓周,跟了钮进十几年,是钮家最得力的心腹之一。
他躬身站在钮进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老爷放心,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账册全烧了,信札一封不剩,印信也熔了。白莲教那边送来的礼单和收据,连灰都扬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邀功的谄媚,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
钮进端起茶盏刚要喝,手指在盏沿上停了一瞬。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在白莲教管账十几年的端家老太爷。
此人居然留了一本私帐。
明显是存了防备白莲教的意思。
于是,他自然而然的想起了钮家的管事,会不会成为第二个端家老太爷?
“老宅那边呢?”
钮进放下茶盏,目光盯着周管事的脸:“也清过了?”
周管事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钮进捕捉到了。
“老宅……老爷不是说过,老宅的事由您亲自去办吗?”
钮进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他确实说过这句话。
钮家在苏州的老宅里藏着一批最机密的信札。
不是给端家的,不是给慧空的,而是直接跟白莲教总坛往来的密函。
这些信札是白莲教总坛的亲笔,上面盖着那枚六瓣莲花的印记,每一封都关系到他钮家在白莲教体系里的真实地位。
管事的级别不够,他不敢假手于人。
“备车。”
钮进放下茶盏,站起身:“回老宅。”
周管事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马车很快就备好了。
钮进上了车,周管事亲自驾车,沿着运河边的官道往城门方向走。
走了不到两里地,马车就忽然停了下来。
钮进掀开车帘,看见城门口排着长队,不是正常的长队,是城门还没有开。
几个守门的兵丁站在城门口,正在跟围在门口的百姓解释什么。
有人在喊‘为什么不让我们出去’,有人在喊‘我家掌柜还等着我的货呢’,场面乱哄哄的。
钮进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让周管事去问问情况。
周管事挤进人群,过了一会儿回来,脸色不太好:
“老爷,城门关了。是钦差行辕连夜下的封城令。守门的说,广化寺那边出了大事。”
钮进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让周管事把马车赶到路边,自己下车走到城门旁边,找到了守门的百户。
这个百户姓刘,是松江本地人,跟钮家打过不少交道,每年过年钮家的管事都会给他送一份节敬。
刘百户见钮进亲自来了,连忙从城门口迎出来,拱手作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