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钮老爷,您怎么在这儿?”
钮进脸上挂着惯常的微笑,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昨夜去货栈看了批货,本想赶早回苏州,怎么城门关了?出什么事了?”
刘百户左右看了一眼,凑近钮进,压低声音:
“钮老爷,不是小的不给您面子。昨夜广化寺走水了,钦差行辕下令封城,只进不出。”
“听说锦衣卫把广化寺围了个水泄不通,抓了好几十个和尚。具体的您也别打听,小的也不知道。”
【广化寺昨夜走水了?】
钮进站在紧闭的城门前,看着城墙上那排明灭不定的火把,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慧空还是听了他的话。
【这个老和尚修了一辈子佛,最后用一把火把自己修成了灰。】
【火烧了,人死了,口灭了,白莲教在江南的线索就全断了。】
【张飙就算有三头六臂,从一堆灰烬里也查不出什么来。】
“既然是钦差行辕下令封的城,那就不为难刘百户了。”
钮进拱了拱手,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的微笑:
“我先回货栈歇一晚,等城门开了再出城。”
“好嘞,您慢走。”
说完,钮进便回到了马车,并吩咐周管事掉转车头,往货栈方向走。
他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节奏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慧空一死,张飙的线索就断了。
等他回老宅把那批最机密的信札一烧,钮家就彻底安全了。
白莲教总坛那边虽然损失了一个松江据点和钮家这个金主,可只要钮家不倒,以后还有的是机会东山再起。
回到货栈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钮进让周管事去准备早饭,自己则坐在厅堂的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太阳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金黄色的光斑。
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是无数只细小的飞虫在跳舞。
钮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享受了久违的片刻松弛。
他开始盘算接下来几天的安排:
【等城门开了,先回老宅把信札处理干净;然后派人去行辕打听一下,看看张飙从广化寺的灰烬里搜出了什么;再然后去找沈文远,商量一下钮家入股沈晚那六家作坊的事。】
然而,正当他闭目养神的时候,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在货栈外面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马蹄声在货栈外面戛然而止,紧接着是皮靴落地的声音,刀鞘碰撞甲胄的金属声响成一片。
门被擂响了。
“开门!锦衣卫办案——!”
钮进猛地睁开眼睛,心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
广化寺已经烧了,慧空已经死了,锦衣卫不去追查白莲教的余党,跑来敲他钮家货栈的门做什么?难道慧空还留了后手?难道端家老太爷的那本账册没有完全烧干净?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整理好衣冠,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厅堂。
货栈的伙计已经把门打开了。
门外站着一队锦衣卫,为首的那个穿着绯色飞鱼服,腰悬绣春刀,面色阴沉如铁,正是锦衣卫镇抚使蒋瓛。
钮进站在厅堂门口朝蒋瓛拱了拱手。
他的姿态很放松,脸上的微笑恰到好处。
既不谄媚,也不倨傲,一如往常那个在商场上八面玲珑的钮家家主。
“蒋镇抚突然到访,有何贵干?”
蒋瓛没有理他,朝身后的锦衣卫打了个手势。
四个锦衣卫百户鱼贯而入,开始搜查货栈。
钮进则看都没看那些翻箱倒柜的锦衣卫,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若无其事的抿了一口:
“蒋镇抚不必费心了。这里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钮家世代皇商,做的都是正经生意。”
“钮老爷。”
蒋瓛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涉嫌勾结白莲教、行贿朝廷命官、合谋刺杀燕王世子。锦衣卫奉钦差之命,拿你归案。”
钮进的心咯噔一下。
他身后的周管事和伙计们吓得浑身一抖,但他却依旧平静如常,甚至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蒋镇抚,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与白莲教绝无勾结。燕王世子遇刺乃白莲教香主慧空所为,慧空已经自焚于广化寺。”
说完,他顿了顿,又正色道:
“你跟张大人破案心切我能理解,可也不能拿我钮家当替罪羊吧?”
“本官什么时候说过,慧空是白莲教香主?”
蒋瓛平静地看着他:“还有,你怎么知道燕王世子遇刺乃慧空所为?”
“这......”
钮进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陡然拔高:
“蒋镇抚,凡事得讲证据。你说我勾结白莲教,你拿得出来证据吗?你今日拿我,若是事后查不出实证,我钮家必上折子弹劾你诬陷良民。”
“我钮家是皇商,在江南开了一百二十年,不是你说抓就能抓的!”
“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蒋瓛戏谑地把手探入怀中,缓缓抽出一叠纸。
钮进一眼就认出了纸上熟悉的笔迹。
那是慧空亲笔所写的认罪书,信纸的右下角盖着广化寺的朱砂印。
“钮老爷!”
蒋瓛的声音很冷:
“慧空在自焚前将这份认罪书藏在广化寺松树下,内中详述你钮家与白莲教往来账目,以及你是如何在他自焚之前摸进禅房与他串供的。你可要本官在这里一条一条念给你听?”
钮进闻言,吓得双腿一软。
他下意识扶住门框,指节泛白。
“蒋瓛!就算你查到我钮家与慧空有往来,那也只是慧空的一面之词。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钮家跟刺杀燕王世子有关?你不能靠一份认罪书就定我钮家的罪!”
他猛地转向货栈伙计们,厉声喝道:
“都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拦住他们!我钮家养了你们这么多年,今日就是你们报恩的时候——!”
伙计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敢动。
锦衣卫来之前他们的东家还志得意满地算计着如何脱身,如今被蒋瓛几句话便驳得哑口无言,哪里还有半点赢的样子?
蒋瓛再次开口:
“自洪武初年朝廷禁白莲教以来,凡与白莲教勾结者以谋逆论处,合族流放,首犯凌迟。”
“钮老爷,你若是觉得这份认罪书还不够,张大人手里还有从端家老宅搜出来的六封信。你真想等把首犯凌迟的圣旨摆到你面前,才肯认?”
钮进扶着门框的手缓缓滑落。
他身后的周管事瘫坐在了地上,几个伙计也吓得浑身抖如筛糠。
锦衣卫如狼似虎的冲上去,准备缉拿他们。
“等等!”
钮进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猛然站起来。
虽然强撑着不动声色,可喉结上下滚动,急促的呼吸已经出卖了他。
“蒋大人,你我做一笔交易如何?”
钮进盯着蒋瓛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
“钮家的银子,可以全部交出来充公。钮家在江南的产业,也可以按新法申报。只要蒋大人肯高抬贵手,钮家愿意替朝廷做证,揭发九大家族中其他人跟白莲教的往来。”
蒋瓛平静地转过身,看着他道:
“钮老爷,你在跟本官谈条件?”
“不是谈条件,是各取所需。”
钮进的语速快了起来:
“我知道,您不是张飙的人,你们也根本不对付。”
“张飙要推新法,要动九大家族根基。您只需要查清燕王世子遇刺案。我可以帮您。”
“钮家可以当那个突破口。钮家的财力、人脉、官场关系,全部可以归您所用。只要蒋大人……”
“钮老爷。”
蒋瓛冷声打断他:
“你拿什么跟本官交易?钮家的银子?那些银子是从江南百姓身上刮下来的。钮家的产业?那些产业大半是用白莲教的黑钱建的。钮家的证词?慧空临死前写的认罪书,比你的证词值钱一万倍。”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钮进面前,狞笑道:
“本官跟张飙是不对付。张飙要推行新法,要动九大家族的根基。但本官要抄你满门。”
“什么!?”
钮进瞬间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在铁链扣上双腕的一刹那,他没有力气再说一个字。
因为他知道,钮家完蛋了。
慧空虽然死了,但慧空那封认罪书里记下了钮家跟白莲教每一笔银钱的走向,而这几个字的分量,足够把钮家一百二十年的基业碾成齑粉。
.......
沈家别院。
初春的风带着寒意从廊下灌进来,吹得沈文远袍角猎猎作响。
梅枝在风中轻轻摇曳,几片已经开谢了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他跟沈晚签了入股协议,昨夜睡得很早。
九大家族十二万两银子的去向终于落了地,他在睡前还特意点了安神香。
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天快亮的时候书房的门被他轻轻叩了三下,是管家的声音。
“老爷,出大事了。”
沈文远打开门让管家进来。
管家的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嘴唇哆嗦着,压低声音把刚收到的消息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昨夜张飙和蒋瓛带人围了广化寺。慧空住持在他的禅房里自焚。好像是发现了什么证据,与白莲教有关。”
“蒋瓛在钮家城西货栈里把钮老爷抓了,上了铁镣直接押回钦差行辕。钮家名下的货栈、钱庄、绸庄全部被贴了封条。”
沈文远的指节在桌沿上抵得发白。
他沉默了片刻,用极低的声音朝门外吩咐:
“派人即刻通知文徵德、史炳、顾绍庭等家族。让他们分头去行辕递帖子,不是替钮进求情,是各自表示愿意配合清丈、补税、退还投献田产。要快。”
管家的脚步声远去之后,沈文远独自坐在椅子上。
窗外的梅枝在夜风中摇曳,影子投在窗纸上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慧空完了。钮进也完了。
白莲教布在九大家族里最强韧的那根线被连根拔起了。
他想起钮进在财神殿里说的那些话——
【钮家出三万一千两,算是赎罪。】
那时候他以为钮进赎的是瞒着其他几家私下跟白莲教做交易的罪。
现在他才知道,钮进赎的不是那个罪。
钮进赎的是他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赎的罪。
而张飙这把刀,砍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都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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