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广化寺的飞檐翘角在月光下投出冷峻的剪影。
张飙没有骑马,步行穿过两条暗巷,蒋瓛跟在他身侧,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走到离广化寺还有半里地的时候,张飙忽然停下脚步,朝街角那棵大松树看了眼。
树下蹲着一个裹着破棉袄的人影,面前摆着一只炭火盆,盆上架着几串烤得焦香的羊肉串。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炉火映得通红的脸,正是苏掌柜的眼线。
他没有起身,只用眼神朝巷子深处偏了一下。
张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巷口有两个锦衣卫暗哨正蹲在扁担上低声交谈,巷尾还有两个装作小贩的暗哨守着后门。
广化寺外围的监视网一切正常。
“慧空今天有没有出来?”
张飙走到大松树下,压低声音问。
“没有。他连禅房都没出过。”
苏掌柜的眼线一边翻着羊肉串一边低声作答:
“倒是傍晚时分,有个送菜的老头从后门进去,在里面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出来。小的派人跟了他一段,并无异常。”
张飙点点头,旋即看向蒋瓛:
“蒋镇抚。你的人在外面围,张武的人跟你里应外合。前后门四个暗哨不要动,让他们继续蹲着。其他人从巷口开始,一间一间地清。寺里的和尚,一个不许跑。”
蒋瓛略一皱眉:“直接闯?”
“慧空活捉,其余反抗者格杀勿论。”
张飙平静而淡漠地道:“你不是审案的行家吗?今晚让你审个够。”
此时,广化寺的山门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青灰色。
门前两棵银杏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夜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张飙走到山门前,抬手叩了三下门环。
门环是铜铸的,被无数只手摸得光亮如镜。
叩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像三块铜板落进井里,一声接一声地回荡。
过了很久,门上开了一道小窗。
一个睡眼惺忪的知客僧探出头来,揉了揉眼睛,借着月光往外看了一眼。
他看见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群便装打扮却腰悬佩刀的人,先是微微一愣,然后下意识要把小窗关上。
“找死!”
蒋瓛面色一寒,直接将手按在了刀柄上。
张飙抬手止住他,朝那知客僧笑了笑:“钦差行辕查案。开门。”
知客僧的脸刷地白了。
他关了小窗,却没有开门,而是转身往寺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喊:
“不好了——!钦差来搜寺了——!”
“给脸不要脸,确实找死!”
张飙的脸色沉了下来:
“张武。给我把门撞开。”
“砰!”
张武大步上前,抬起一只脚朝门上猛踹。
他穿着一双厚底牛皮靴,靴底包了铁掌,一脚踹上去,门闩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木屑四溅,门闩却没有断。
张武又踹了第二脚,第三脚,第四脚。
在踹到第五脚的时候门闩终于承受不住,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山门轰然洞开。
门内,二十几个和尚手持棍棒站在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
有的还穿着睡觉的短衫,有的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可每个人的眼神都不像是出家人。
那是困兽被逼到墙角时才会有的眼神。
为首的是慧空的首席大弟子慧觉。
他手里握的不是棍棒,是一把戒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钦差大人深夜闯寺,所为何事?”
慧觉的声音还算镇定,但他握刀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让开。”
张飙的声音很平静。
慧觉没有让。
他身后那两个灰袍武僧反而往前逼近半步,将手中雁翎刀斜斜护住两人之间的空隙。
张飙没有再说第二遍。
他朝蒋瓛偏了偏头。
蒋瓛拔刀的手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绣春刀出鞘的瞬间,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慧觉手里的戒刀被挑飞,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当啷一声落在青石板上。
紧接着,蒋瓛反手用刀背劈在慧觉的脖颈上。
慧觉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两个灰袍武僧看到这一幕,不退反进,同时挥刀扑向张飙。
张武一个箭步上前,手中长刀出鞘,从右路斜劈,刀刃切入左侧那人的肩胛,深可见骨。
另一人刀锋刚到张飙身前两步便被蒋瓛回手架开,绣春刀顺着他的刀背滑下,一刀刺入他的腹部。
蒋瓛拔出刀,在那人的僧袍上擦了两下,面无表情地收刀入鞘。
“还有谁?”
广场上剩余的和尚们看着地上躺着的三具尸体,手里的棍棒纷纷掉落在地,发出一片稀里哗啦的声响。
有人跪了下来,有人瘫坐在地,有人转身就跑。
锦衣卫和燕王府亲卫从山门外涌入,分作两路包抄,将广场上的和尚全部按在地上,用麻绳反绑双手。
张飙没有理他们,径直穿过广场,往寺院深处走去。
可就在他走到离禅房还有不到一百步的时候,他看见了一片红光。
不是灯笼的火,不是烛火的火,是大火。
慧空的禅房正在燃烧。
火从禅房的窗户里蹿出来,火舌舔着屋檐,将整间禅房裹在熊熊烈焰之中。
松木的梁柱在烈火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星子被夜风卷着飞到半空,像一大群发了疯的萤火虫。
火势蔓延得极快,禅房周围的几棵老松树已经被热浪烤得松针焦黄蜷曲,空气中弥漫着松脂被烧沸的辛辣气味。
“慧空住持还在里面——!”
一个被捆在地上的老僧嘶声喊道:“他把自己关在里面了!”
张飙抬脚就往禅房冲。
“你疯了!”
蒋瓛一把攥住他的手臂,五指像铁钳一样箍得死紧:
“这火已经烧透了!你进去就是个死!”
张飙挣了一下,没挣开。
就在这时,禅房两侧忽地冲出一队黑衣人,他立刻看着蒋瓛,无比严肃地道:
“老蒋,一个月期限马上就到了,慧空现在死了,白莲教的线就全断了。世子殿下那一刀也白挨了。”
说完,他又看了眼那些黑衣人,沉沉地道:“这里交给你,相信我。”
“这.....”
蒋瓛的手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张飙便用力甩开了他的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红色金属罐,上面印着几个在场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字符。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张飙就拉开了罐顶的拉环。
一股白色的泡沫从罐口喷涌而出,他将泡沫从头顶浇下,把棉袍浸透,空气中顿时弥漫开刺鼻的化学气味。
这是他权衡利弊后带来的便携式灭火器,本着有备无患的心态,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张大人——!”
张武的喊声在身后响起,带着破音的惊骇。
但张飙却没有回头。
他把灭火器罐口对准前方,压下扳机,一道白色泡沫柱喷射而出,在烈焰中硬生生撕开一条窄窄的通道。
紧接着,他裹紧湿透的棉袍,一头扎进了火海。
禅房内是一片火狱。
浓烟翻滚着从屋顶往下压,像一口倒扣的黑锅。
松木梁柱在烈火中发出凄厉的爆裂声,无数火星从头顶簌簌坠落,落在张飙的棉袍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脚下的松木地板已经被火烧得变了形,每踩一步都有灼人的热气从靴底往上蹿。
他压低身子,用湿透的袖口捂住口鼻,眯着眼睛在浓烟中搜寻。
慧空就坐在禅房中央的蒲团上。
他的僧袍下摆已经被火苗舔着了,火舌正沿着袈裟的褶皱往上爬,可他没有跑,也没有喊。
他只是盘腿坐在那里,双手合十,嘴唇翕动,像是在念最后一段经文。
他的脸上甚至没有惊恐,只有一种近乎安详的平静。
火焰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圆圈,仿佛在等待他念完最后一句佛号。
张飙见状,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慧空的手臂。
慧空的胳膊细得像一根干柴,几乎是毫无抵抗地被他从蒲团上拽了起来。
张飙把灭火器里最后一点泡沫喷在慧空着火的僧袍上,然后将空罐随手一扔,扛着慧空转身就往门口冲。
一根被烧断的房梁在他身后轰然砸落。
松木砸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砸碎了他刚才站过的那块蒲团。
碎片带着火焰飞溅到张飙的后背上,湿透的棉袍替他挡了一下,可灼热的冲击力还是让他踉跄了两步。
更多的燃烧碎屑落在他肩头的棉袍上,冒出一串滋滋的白烟。
他咬牙稳住身体,拖着慧空冲向门口。
门框已经被火烧得变了形,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他把慧空先推了出去,然后自己侧身挤过门框。
火焰从身后追出来,像一条吐着信子的火蛇,舔上了他的后背。
湿透的棉袍在高温中蒸腾起大片白汽,像是给他披上了一层短暂的铠甲。
他借着这股白汽的掩护冲出禅房,两个人摔在庭院中的青石板上。
就在他们摔出去的同时,禅房的屋顶终于支撑不住,整片屋架带着崩塌的巨响轰然垮塌。
火星子和燃烧的碎木片像暴雨一样四散飞溅,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那棵被烟火熏黑了半边的老松树被气浪冲得枝丫狂摇,松针簌簌落了张飙一身。
“张大人!”
张武和蒋瓛同时冲上来。
张武一把将张飙从地上拽起来,拍灭了他后背棉袍上还在冒烟的余烬。
张飙的棉袍已经被烧得千疮百孔,后背的布料焦黑蜷曲,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
里衣上有一片殷红的灼痕,边缘已经开始起泡。
“张大人!你的背——!”
张武的声音都变了调。
“没事。”
张飙咳嗽了两声,从青石板上坐起来。
他的脸上满是烟灰,头发被火舌燎掉了一小片,左脸颊上有一道被火星烫出的红痕。
可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先低头去看慧空。
慧空躺在地上,仰面朝天,望着头顶那片被火光映得通红的天穹。
他的僧袍下摆烧焦了,小腿上一片灼伤,可他似乎感觉不到疼。
“张大人.....”
“张你麻痹!”
还没等慧空把话说完,张飙就喘着粗气喝断了他:
“白莲教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么玩命?!”
慧空被骂得愣了一下,然后神色复杂的看着张飙:
“大人这又是何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