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僧已经安排了这间禅房替贫僧焚尽此生罪业,只差一步便能往生真空家乡,大人何苦冒死来拦?”
“说的什么屁话!还往生真空家乡!?我看你是入无边地狱吧!”
张飙嗤之以鼻:
“没听过地藏菩萨的宏愿吗?地狱不空,誓不为佛。你身为出家人,不想着普度众生,却想着往生真空家乡!这是贪念!是私欲!你枉为出家人……”
他一口气骂了很多,骂得慧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连被火灼烧的红晕都不明显了。
半晌,才听慧空叹息道:
“大人智勇无双,贫僧佩服。但贫僧实在想不明白,陈贵的案子,慧明的案子,端家的案子,都了在贫僧身上。大人不是很快就能回京交代吗?怎么非要一查到底?”
“老子查案,何须跟他人交代?”
张飙冷冷一笑:
“你以为我来松江查案,是为了朝廷?你想多了!朱高炽是我张飙认可的人,他的两个弟弟也都崇拜我。帮他们查案,我念头通达。”
“所以,我必须要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完这话,他低头看着慧空,眯眼道:
“我猜,你不会无缘无故自焚。是不是有人来找你串供了?他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自焚。你该不会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吧?难道是你的私生子在他手里?”
“好家伙,演天龙八部呢你!”
慧空:“......”
“怎么,被说中了?玩得挺花啊老和尚!”
慧空的脸色气成了猪肝色,憋了半天,才憋出几个字:
“你胡说......”
“我胡说?”
张飙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笑着道:
“你上次告诉我,慧明跟白莲教有往来,你在三年前发现他在后山私设香堂,罚他闭关三年。可你没有告诉我的是,慧明修白莲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白莲教在松江的核心据点,就是端家。端家老太爷管了白莲教十几年的账,陈贵是白莲教在松江养的刺客,慧明是白莲教与端家之间的联络人。而这一切.....”
张飙目光如刀一般剜在慧空脸上:
“都在你眼皮子底下。”
慧空深深看了张飙一眼,随后闭上眼睛道:
“既然大人已经查到了这个地步,贫僧无话可说。慧明确实与白莲教有往来,贫僧监管不力,难辞其咎。”
“难辞其咎?”
张飙笑了:
“大师,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跟我演戏呢?慧明不是你监管不力,是你亲手提拔的。端家不是你不知情,是你亲自去牵线的。”
“陈贵不是你偶然收留的一个乞丐,是你们白莲教养了三年多的刺客。你,慧空大师,广化寺住持,佛门高僧,是白莲教在松江的香主。”
此言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张武的手指按上了刀柄,蒋瓛的手也摸向了绣春刀的刀鞘。
杨溥站在张飙身后,手心全是汗。
慧空沉默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看着张飙:
“大人说贫僧是白莲教在松江的香主,请问,你有什么证据?”
慧空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底下已经多了一层薄薄的裂帛之声。
张飙没有说话。
他从怀中抽出一封信,展开,放在慧空面前。
“钮进。”
张飙点了点信上的那行字:
“苏州钮家的家主。六年前钮进跟端家演了一出决裂的戏码,把你白莲教的据点从钮家转移到文家。”
“这封信,就是他亲手写的。大师,你不会不认识钮进的笔迹吧?”
慧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张飙又抽出第二封信,放在第一封旁边。
“钱德开的幕僚替他打理松江漕运。这封信里写着三艘粮船从松江发往北平,请端家代为照料。端家是白莲教的据点,钱德开的幕僚却让白莲教替他照管粮船。这是为什么?”
“因为端家手里捏着白莲教给钱德开送银子的账目。钱德开每季从白莲教手里拿一万二千两银子,这些年下来,少说十几万两。这些银子,是从你广化寺的香火钱里走的账。”
慧空的瞳孔猛地一缩。
张飙又抽出第三封信。
“这是文徵德写给端家的亲笔,日期是洪武二十六年腊月初三。信只有一句话,‘货已收到,老地方交接’。背面写着一组数字:二百七十。”
“这批货是松江府拨给广化寺的过冬粮,一共二百七十石。钱德开批的条子,梅先生居中协调,端家负责运送。”
他把信翻过来,将背面那组数字凑到油灯下:
“大师,这批二百七十石粮食,最终去了哪里?”
慧空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替你说。”
张飙放下信,目光直视着慧空:
“粮食从端家密道运进广化寺,再通过广化寺的暗渠,运往浙西山区的白莲教秘密据点。白莲教在山里开了十几年的矿,养了几百号人,光靠化缘养不活。”
“他们需要粮食,需要银子,需要铁器。这些东西,端家提供粮食,钮家提供银子,广化寺提供中转。而你......”
他顿了顿,旋即目光灼灼地盯着慧空:
“白莲教香主,管着白莲教在松江的整个后勤中转。”
慧空的眼睛再次闭上。
张飙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抽出最后一封信,放在慧空面前。
“钮进在朱高炽遇刺后第三天,给端家通风报信。陈家、何家,是白莲教在江南的另外两个据点。陈家撤了,何家失踪了,钮进让端家也赶紧走。”
“可端家的人当时却没有走,因为他们在犹豫。直到他们知道我来了松江,才下定决心,在陈贵死的前一晚,连夜出城,躲进山坳。然后......”
张飙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白莲教的人追上去,把端家九口人全杀了。为什么?”
“因为端家老太爷太精明了。他手里有一本账册,记了白莲教十几年来行贿江南官员的全部账目。”
“钮进的名字在上面,钱德开的名字在上面,刘文才的名字在上面,周从善的名字在上面。”
“还有你,慧空大师。你收了多少香火钱,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
慧空又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面前那四封信,目光从钮进的笔迹滑到梅先生的私印,从文徵德的暗语滑到钮进的最后通牒。
然后,他的目光与张飙四目相对。
“张大人......”
“我知道,是钮进来找你的,对吧?他想让你抗下所有的罪责,想抽身事外,对吧?”
张飙再次打断了慧空想说的话,然后冷不防地问了一句:
“佛不要你皈依,佛只要你欢喜。可你现在欢喜吗?”
这句话让慧空彻底破了防,两行清泪从他眼角滑落,在满是烟灰的脸上冲出两条白印。
过了良久,他才用一种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了几个字:
“松树下。”
张飙眉头微蹙:“什么意思?”
“认罪书。”
慧空缓缓抬起手,指着禅房外面那棵被烟火熏黑了半边的老松树:
“禅房外面,右边那棵松树下。底下埋了一只铁盒,盒子里有贫僧亲笔写的认罪书。”
“陈贵怎么进密室的,慧明是受谁指使的,端家是受谁之命灭口的,贫僧都写在上面了。”
“钮家跟白莲教往来的账目概要,江南三府哪些官员收了银子,贫僧虽然没有账册,但也记了其中的一部分名字。”
蒋瓛听到这话,立刻朝韩山使了个眼色。
韩山带人冲向那棵老松树,铁锹铲进树根旁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刨土声。
松树的根须盘虬错节,地面被火烧过之后又浇了一层水,泥浆混着炭灰黏稠得像铁浆。
锦衣卫换了几拨人轮番挖,挖到第三尺深的时候铁锹终于触碰到了一个硬物。
是一只铁盒。
此铁盒被火烧过,表面焦黑变形,但依旧完整。
韩山把它撬开后里面是一叠用油纸包裹得整整齐齐的认罪书。
油纸上有几处被高温烤出的焦痕,但书页完整,字迹清晰。
张飙接过来就着火光翻看了几页。
慧空用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写下了陈贵、慧明、端家乃至白莲教总坛之间的每一层关系。
刺杀朱高炽的每个环节都和端家假山下那间给白莲圣母上过供的密室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包括行凶动机、联络路径、灭口顺序,与张飙从破窑残片和端家老宅六封信里拼出来的推理链一一对上了号。
“还有一件事。”
慧空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
“钮家并非孤案。九大家族之中另有一支势力早与白莲教结盟,身份犹在钮家之上。”
“贫僧不知他是谁,只知他在白莲教中被尊为‘明使’。总坛一切重大决策,皆有此人参与。”
“刺杀朱高炽,也是他带来的指令之一。他在九大家族中的地位......”
话到这里,慧空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缕血沫。
张飙伸手扶住他的后背,让他不至于被血沫呛死。
而慧空则缓了好一阵才把剩下的话挤出来:“不在沈文远之下。”
不在沈文远之下?
难道是那三个面具人?
蒋瓛蹲下身想再追问几句,张飙抬手拦住了他。
“大人.....还有什么要问的?”
慧空的气息越来越不稳。
“有。”
张飙立刻开口:
“端家密室里的铁盒,那份关于我生平的册子,是谁放的?”
慧空的眉毛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气若游丝的开口:
“是有人让贫僧放进端家密室里的。那个人说,张飙会来。这本册子,是留给张飙的见面礼。”
“那个人是谁?”
“贫僧不知道。贫僧从来没有见过他。他只通过密信传令,每次的字迹都不一样。贫僧只知道,他在宫里.....不,他在朱元璋身边。”
蒋瓛的脸色变了。
张武、杨浦的脸色也变了。
但张飙却没有追问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慧空说的是实话。
那个人从来不会暴露自己。
然而,正当他还想问点什么的时候,慧空的眼睛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那双亮得照不见自己的灯,终于燃到了尽头。
只见慧空望着头顶那片被火光映得通红的天穹,双手缓缓合十,嘴唇翕动,念出了此生最后一句佛号。
然后,他的手垂落在地,不动了。
禅房的火还在烧,将整座广化寺染成一片惨烈的金红。
那棵被烧焦了半边树冠的老松树还在夜风中簌簌作响,松针落了一地,混着炭灰与火星,无人打扫。
张飙站在树下把那份认罪书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然后合上递给蒋瓛。
“燕王世子遇刺案,破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剩下的事,你抄钮家,我查‘明使’,还有那个人。”
蒋瓛点了点头,忽又忍不住问:“‘明使’是不是面具人?”
“应该是!”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但你已经有了一丝猜测,对吗?”
蒋瓛微微一愣,旋即一言不发的站起来,转身便离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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