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远又转头看向顾绍庭:
“绍庭,你祖父昨晚过世了。你祖父当年跟钮进合股开矿,天目山那座矿场,白莲教占了之后,你祖父一句话没说,每年还从矿场分红利。这件事,你祖父有没有跟你说过?”
顾绍庭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祖父临终前把什么都告诉我了。他说当年钮进拉他入股的时候,他不知道矿场是白莲教的。”
“后来知道了,可那时候顾家的家产已经全部押进去了,退出就是破产。他只能装作不知。”
“这就是张飙杀我们的证据。”
沈文远环顾众人,声音又沉了几分:
“白莲教是我们的合作伙伴吗?不是。可我们都跟白莲教做过生意。钮家替白莲教洗银子,文家替端家销货,史家替白莲教遮掩人命案子,顾家跟钮进合股开矿。”
“这些事哪一桩被清吏司挖出来,都是杀头的罪。就算我们主动投帖子、主动补税、主动退还投献田产,张飙也不会放过我们。”
“他要的不是我们低头,他要的是江南再没有九大家族。”
文徵德猛地站起来,声音都有些劈叉:
“那就什么都不做?等着他来抄家?”
“谁说等着他来抄家?”
沈文远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环顾众人:“我们要让他抄不动。”
“这.....”
众人目瞪口呆。
却听他又道:“文兄,你文家在松江有多少家布庄?”
文徵德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十六家。”
“十六家布庄,每天卖多少匹布?”
“旺季七八百匹,淡季三四百匹。”
“文家下面的织户有多少?”
“不下两千户。”
沈文远又看向史炳:“史兄,你史家在松江有多少处码头?”
“十一处。”
“码头上靠史家吃饭的脚夫有多少?”
“少说两三千人。”
沈文远点了点头,环顾其他人:“郑家在嘉兴的粮行关了之后,嘉兴的米价涨了多少?”
郑家主事人脸色变了变:“涨了三成。”
“三成。”
沈文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转过身看着文徵德:
“文兄,你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文徵德站在椅子前面,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茫然渐渐变成了惊骇。
他不是不懂,是不敢往下想。
“张飙推新法,靠的是江南百姓买得到平价米、平价布、平价炭。他杀了九百七十人立威,靠的是杀完之后百姓的日子确实比以前好过了。”
“可如果一夜之间,江南的米价涨回去,布价涨回去,炭价涨回去,他的新法就成了一张废纸。”
沈文远在殿内缓缓踱步,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百姓不会记得他杀了多少贪官,只会记得米又贵了,布又贵了,炭又贵了。他们会觉得张飙的新法不过如此。他们会怀念九大家族还在的时候。至少那时候货架上是满的,东西虽然贵,但买得到。到时候,陛下还会继续纵容张飙吗?”
文徵德终于听懂了。
他的脸色从惊骇变成了惨白,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沈兄,你是要我们……我们自己把江南的生意搞垮?”
“不是搞垮,是毁掉。”
沈文远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锲进去的,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狠劲。
“搞垮,只是关门歇业。但关门歇业,张飙不会心疼。他要的是我们的命,我们就把自己的刀亮给他看。”
“粮仓,烧掉。码头,毁掉。货栈,推平。这些明面上的产业,烧了就是一把灰,可江南百姓明天买不到一粒米、一匹布、一块炭。码头的脚夫没活干,织户没原料,漕船没货可接,十天之内整个江南的商脉就会断流。”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一字一顿地道:
“而且,我们烧的是自己的东西,谁也管不着。但我们要让张飙看清楚,再敢动我们,这就是下场。”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文徵德张着嘴,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
史炳,顾绍庭,还有其他四位家主都面面相觑。
甚至连守在殿外的管家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沈文远则平静如常地继续开口:
“诸位,火烧到眉毛了。再不反击,我们怕是没有机会再反击了。张飙是疯子,我们要比他更疯才行。虽然张飙之前杀了九百七十人,但我们能调动的人,何止九百七十人?真当我们百年家族的底蕴不堪一击吗?!”
史炳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可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狠厉的光。
因为他知道,沈文远说得对。
钮家倒了,周从善若招了,他史家就是第二个钮家。
却听沈文远又朝顾绍庭道:
“绍庭,你祖父说不知道矿场是白莲教的,张飙会信吗?钮进在锦衣卫手里,他为了保命,什么都会往外抖。你觉得他不会出卖你顾家保命?”
顾绍庭闻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站起来,素白的孝帽檐下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祖父临终前告诉我,顾家的基业不能败在我手里。可我知道,保不住了。沈叔说得对,与其等死,不如让张飙看看顾家的骨头有多硬。”
“没错!”
史炳霍然起身:
“钮家倒了,周从善若是招了,下一个就是史家。与其坐着等锦衣卫来敲门,不如趁现在还有力气,跟张飙拼个鱼死网破。”
郑、陆、吴、王四家的主事人也纷纷站起身来。
文徵德看着一个接一个表态的家主,脸色变得惨白。
他猛地站起来,声音都有些劈叉:
“沈兄!各位!你们冷静一下!码头、粮仓、货栈,那是我们几代人攒下来的家业!毁了它们,我们损失的不只是银子,是根基!根基没了,以后拿什么翻身?”
“就算张飙走了,朝廷换了人,我们以后靠什么东山再起?”
沈文远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一丝波澜:
“文兄,根基是可以再建的。可脑袋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沈兄,你是九大家族之首,你的才智我一向佩服。但我觉得,我们现在还没有被逼到这个地步。”
文徵德心有不甘地道:
“毁了码头和粮仓,江南的百姓买不到米,会饿死人。饿死人的罪,张飙可以推给我们,届时我们怎么办?”
“不用担心。饿死人的罪,肯定是张飙造成的。”
沈文远在殿内缓缓踱步,声音不急不缓:
“烧毁码头、粮仓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我会派人到处传一句话:‘不是我们不想做生意,是张飙的新法逼得我们做不了生意。投献充公没了田,厘金归公赔了银子,清吏司天天来查,我们的管事关在牢里,我们的货出不了港。今天烧掉码头、烧掉粮仓,就是告诉张飙,九大家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到时候,就算百姓饿肚子,也不会恨我们。他们只会恨那个把江南翻了个底朝天的钦差大人。”
文徵德听到这番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然后,他转头看向其他人,史炳站在沈文远旁边,面无表情。
顾绍庭低着头,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郑、陆、吴、王四家的主事人也侧过头去,避开了他的目光。
“票数。”
沈文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一份契约:
“七比一。按祖制,九家议事,六票以上即为定议。”
说完,他走到文徵德面前,伸手拍了拍文徵德的肩膀:
“文兄,我知道你胆小,可胆小在太平年月是美德,在这关口是催命符。”
“我们七家决定了,你文家不跟也得跟。回去让人把布庄的仓库堆满柴草,把码头的堆货栈清空。”
“就这两天,等我号令,一把火,给张飙看看我们的决心。”
文徵德失魂落魄的点点头,然后挣开沈文远的手,率先离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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