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远跪在地上浑身剧烈地发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砸在青砖地上碎成无数细小的水渍。
他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父亲去祠堂祭祖的情景。
那间摆满了祖先牌位的祠堂里,烛火通明,香烟缭绕,父亲指着最上面那排牌位一个一个地教他认,这是太高祖,这是高祖,这是曾祖。
父亲说,这些都是沈家的人,你长大了也要把名字刻上去。
现在他长大了,做了沈家的家主,每年领着族人祭祖。
可他突然发现,这是最后一代了。
他两个儿子,一个被剥皮实草,一个也快死了,剩下的子孙迟早要被官府清查出来。
就算清查不出来,他们也不能再公开祭祀,不能修族谱,甚至连姓沈都不能堂而皇之地写在脸上。
“呵....”
他干涩地惨笑一声,随即目光灼灼地盯着张飙:
“张大人,你比朱元璋还厉害,甚至够狠。你这不是杀人,是诛心。”
张飙没有理他,扭头看向郑陆吴王四家的主事人,还有瘫在椅子上的史炳和顾绍庭。
“诸位,刚才我跟沈老爷说的话,你们也听到了。”
“现在我问你们,是你们自己把总契和各家暗账交出来,把藏匿的人质名单交出来,还是继续跟着沈老爷、跟着三大尊主扛到底?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想清楚。”
听到这话,各家主事人不由互相对视,面面相觑。
张飙也没有再理他们,而是把目光转向角落里瘫成一团的沈谦身上。
“沈谦,你大哥死了,死得很惨。现在轮到你了。”
“我知道,你也是硬骨头,肯定不会说。那就等各家主想清楚之前,再剥张皮助个兴?”
“不、不要.....”
沈谦吓得连连后退,韩山一把揪住了他的发髻,将他的头按低,露出他的后颈。
另一个千户从木箱里拿起弯刀在烛火下比了比刀刃的角度。
刀刃反射的冷光划过沈谦的眼角,沈谦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我说!我说!总契在我父亲小院的枯井里!”
“谦儿——!”
沈文远歇斯底里的怒吼,想要阻止沈谦。
但沈谦再也扛不住内心的恐惧,特别是文徵德之前那番话,再加上张飙宣读的几条文书。
他知道,自己父亲根本不是张飙的对手,现在只不过是垂死挣扎。
于是,他根本不顾父亲的怒吼,语速飞快的再次开口:
“钥匙在我父亲腰间的玉佩里,那是空心玉佩!求您,求您不要杀我!”
沈文远浑身一震,下意识去摸腰间,两个锦衣卫校尉已经按住了他的手。
蒋瓛走到他面前,伸手扯下那块玉佩,对着烛火看了看,然后用刀柄一敲,玉佩应声裂成两半,里面滚出一枚极小的铜钥匙。
他把钥匙递给韩山,韩山接过钥匙转身就走。
沈文远看着韩山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瘫跪在地上,再也直不起腰来。
张飙没有看他,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
“好了,诸位家主,时间到。你们想清楚了吗?”
“张大人,罪民想清楚了!”
郑家主事人第一个扑到张飙脚下,急忙道:
“郑家所有暗账、投献田产清单、历年往山里送粮食的明细,罪民早就备好了!”
“人质的事罪民之前不敢说,是因为尊主派人在郑家老宅安了暗哨,敢往外递一句话,当晚就有性命之忧。”
“现在大人要查,罪民再不敢瞒了。郑家送进山里的不是庶子,是罪民的亲妹妹。她十年前被尊主看中带去山里,说要她侍奉老母。”
“此后只每年年关派个蒙面的使者来传几句口信。母亲哭瞎了眼到死没再见她一面。”
陆家主事人紧随其后,也跪到了张飙脚下,但他低头不敢看张飙的眼睛:
“张大人,陆家送进山里的不是人,是药材。一年三批,从苏州码头发货,接货的人在运河上,从不露脸。罪民只知道药材是送进山里,具体交给谁,罪民不敢问。”
王家主事人没有跪,但朝张飙深深一揖:
“张大人,王家没有暗账,也没有送人质。尊主当年要过,先父拖了三年,先父过世后他再派人来时恰好赶上大人下江南。王家三代的账册今早已送交清吏司,请大人复核。”
吴家主事人还在发抖,他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罪民不敢说.......因为罪民怕说了,今晚回去就被人沉进运河里。”
张飙看着他,朝殿外扬了扬下巴:
“吴老爷,外面有锦衣卫,有燕王府亲卫,有京营。你今晚不用回你那家当铺。你全家老小,我会派人去接。你说了,你就是戴罪干证。而证人是受朝廷保护的。”
吴家主事人愣了一下,然后磕磕巴巴地开口:
“罪民......愿意交代。吴家送进山里的不是子女,是外甥。”
“我姐姐嫁给了钮家旁支,生的小儿子被尊主看中收了义子。他从十六岁起就在山里管矿工的伙食,据我所知这十年再没出过山。”
“罪民账册里记的是每年往山里送的盐。人不吃盐就没力气干活。而山里的盐,基本都是吴家提供的。罪民还知道山里有座银矿,三大尊主的使者都戴面具。”
张飙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盯着一直沉默不语的史炳:
“史老爷,你两个儿子死在这里,你的私兵都在大牢里关着。你现在不开口,是想让史家诛九族,还是想让周家村那三条冤死的佃户来找你讨命?”
史炳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了之前的狠厉,也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被碾碎了一切的空洞。
他看着张飙,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张大人……我招。史家暗账在我书房的蒲团底下。人质名单,我也一并交出来。”
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
“史家,还能活几个?”
“那要看你说多少。”
张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史炳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把压在心头几十年的秘密都吐了出来:
“我说。我什么都说。”
“三大尊主原本是沈家、钮家、史家为了对抗元廷,一起选出来的主事人。可是,发展了百年,三大尊主早已不是三家的族人了。”
“慧空死后,你从钮进手里拿到的钮家信函里有‘明使’的字号,那个‘明使’就是尊主。”
“钮家每年往教里送银子,顾家跟钮家合股开矿,吴家供盐,陆家供药材,郑家供粮食。”
“郑家的妹妹根本不是人质,她当年是自愿出家当的尼姑,后来被尊主的花言巧语引进了白莲教,现在是大慈恩堂地宫里的管事女尼。”
“还有,尊主每年往外派的戴面具接货的使者都姓沈,是从沈家管事里挑的……”
“够了。”
沈文远打断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彻底的颓败:
“史兄,不必再说了。九大家族已经完了。”
史炳转过头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两行浊泪:
“完了好啊。完了就不会再有人被送进山里,不会再有人被尊主逼着往火坑里跳。”
“文兄说得对,九大家族早就不是九大家族了,是三大尊主养的狗。”
“狗替主人看门,主人吃狗肉。我恨尊主,可我不敢说。因为我还有儿子。现在连儿子也没有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颗已经被血浸透的人头,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张飙。”
沈文远没有再理会史炳,而是神色复杂地看向张飙:
“你说得对。我不是在护着沈家,我是在护着一个已经死了的东西。三大尊主也好,九大家族也好,早就该死了。只是我们都不愿意承认。”
“你杀了那么多人,抄了那么多家,推了那么多新法,说到底,你只是想让我们承认一件事,时代变了。”
张飙平静地看着他:
“沈老爷,时代早就变了。只是你们不愿意看见而已。”
“你们以为九大家族在江南根深蒂固,以为几十万人靠你们吃饭,以为朝廷动你们就是动江南的根基。”
“可你们忘了,根基不是你们。是那些种地的百姓、织布的织户、搬货的脚夫。”
“他们不需要你们。他们只需要一个公平的规矩。”
说完这话,他的目光从沈文远脸上移开,扫过殿内每一个家主:
“今天的事,是你们先动的刀。你们要烧码头、毁粮仓,要拿几十万百姓的命来逼朝廷让步。所以我来了。”
“你们服也好,不服也好,江南都不再是你们的江南了。”
此话一出,没有人回应。
沈文远闭上了眼睛,史炳低下了头,顾绍庭依旧瘫在椅子上。
郑陆吴王四家的主事人,垂手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文徵德整了整衣冠,站直了身体。
他忽地想起自己那晚走进行辕后门时的忐忑。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张飙会不会给他一条生路,不知道文家能不能保全。
现在他知道了。
文家保不全,但文家人能活下来几个,这就够了。
张飙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殿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运河上湿冷的水汽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血腥气。
他站在财神殿门口的石阶上,抬头望着天上那轮弯月,思绪万千。
这时,蒋瓛来到了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老蒋,你知道我下江南之前,说过什么吗?”
蒋瓛没有接口,因为他知道张飙会自己说出来。
果然,张飙平静地吐出了四个字。
“大劫将至。”
“什么意思?”
“没什么。勿谓言之不预。”
张飙笑着拍了拍蒋瓛的肩膀,抬步就走。
蒋瓛急了:“喂!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
“抄家,灭族,搜集江南士林勾连的证据,杀回应天,拉他们给我陪葬!”
“你!你这个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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