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站在丹陛下，背脊挺得笔直。
老朱坐在龙椅上看着他，目光沉沉。
父子二人的目光虽然没有火花，没有声响，但比任何一次交锋都更让人屏息。
“老四。”
老朱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刚才说，要谢张飙救了你儿子？”
“是。”
朱棣微微欠身：
“张飙在松江以海外良药救治高炽，又在一个月内查清刺杀真相，将白莲教逆党连根拔起。此恩此功，儿臣不敢忘。”
“你燕王府的岁俸，一年多少？”
朱棣毫不迟疑地道：“折银约八万两。”
老朱平静而淡漠地道：
“减半就是四万两。四万两，你燕王府上下几千号人，吃什么？”
朱棣抬起眼，与龙椅上的父亲对视：
“高炽跟儿臣算过一笔账。燕王府在北平有几处牧场，每年出栏的牛羊能折两万两。还有军屯的余粮，折银一万两有余。加上四万两岁俸，拢共七万两，够用了。”
“够用了？”
老朱忽然笑了一声，然后语气悠悠地反问道：
“老四，你是觉得咱不知道你哪来的底气？”
朱棣的神色微微一顿。
老朱没有看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红薯是个好东西。北平那几处军屯去年试种了一茬，收了多少斤？今年再种下去，又能收多少斤？你应该比咱清楚吧？”
此言一出，大明的官员瞬间反应过来。
燕王府有亩产千斤的红薯。
而这红薯，还是张飙给朱高炽兄弟的。
朱高炽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朱高煦的脸色也变了。
只有朱棣依旧面不改色。
却听他语气沉稳地道：
“父皇。红薯的事，儿臣原本打算等试种成熟之后再向朝廷禀报。”
“等试种成熟？”
老朱放下酒杯，靠在龙椅上，目光落在朱棣身上：
“等试种成熟了，你燕王府的粮仓里堆满了，边军的军屯里种遍了，然后再告诉咱，说你老四不用朝廷给的俸禄了，是不是？”
朱棣低下头，没有辩解。
他知道辩解没有用。
在父皇面前，任何辩解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老朱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才听他怅然若失地道：
“咱打了一辈子仗，守了一辈子江山。咱最怕的不是北边的鞑子，不是海上的倭寇，不是朝堂上那些贪官污吏。”
“咱最怕的，是百姓饿肚子。因为咱爹娘，就是活活饿死的。”
“咱那时候就想，要是能有一种庄稼，不怕旱、不怕涝、不挑地，还能多打粮食，那该多好。”
说完这话，他看着朱棣，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张飙给了你燕王府红薯。北平的边军饿不死了，燕王府的粮仓堆满了。你觉得自己有了底气，敢跟咱说减岁俸。老四，你是觉得咱会夸你，还是觉得咱会感激张飙？”
“儿臣不敢！”
朱棣微微欠身，却没有抬头：
“张飙给儿臣红薯，是为了让儿臣在北境屯田养兵，减轻朝廷的负担。这与父皇当年在凤阳屯田养兵的思路如出一辙。儿臣以为，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利国利民？”
老朱冷笑：“是利国利民，还是利你燕王府？你心里清楚。”
话音落点，他的语气渐渐柔和了几分：
“老四，你知道咱为什么没有催你红薯的事吗？因为咱想看看，你到底会把红薯用在什么地方。你是拿来养你的边军，还是拿来济你的百姓？你是拿来巩固你燕王府的根基，还是拿来替大明守好北境？”
“咱等了一年，看你用红薯屯田养兵，用红薯充实军粮，用红薯让你燕王府的岁俸可以减半。”
“父皇…..”
朱棣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被老朱抬手打断了：
“咱知道，你没有拿去谋私利，这一点咱也认。可你心里装着的，是你燕王府的兵，还是大明的百姓？”
朱棣抬起头，迎着老朱的目光：
“父皇，燕王府的兵，也是大明的兵。燕王府的百姓，也是大明的百姓。”
“说得好。”
老朱点了点头，语气忽然变得严肃：
“那你给咱记住。你心里装着的，应该是天下百姓，而不是你那一亩三分地。”
“红薯是张飙给你的，也是咱大明的东西。咱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你，这红薯不光你燕王府要种，全天下的州府都要种。”
“张飙给你的种子，你不能藏着掖着。这是国本，不是你燕王府的私产。”
朱棣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儿臣领旨。红薯的种植之法，儿臣已让高炽整理成册，明日便呈交户部，分发天下州府。”
老朱看着跪在丹陛下的儿子，目光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
他知道朱棣说的是真心话，这个儿子从来不撒谎，因为他太骄傲，骄傲到不屑于撒谎。
可他也知道，朱棣今天在万寿宴上当众说出岁俸减半、献银十万两的时候，最初想交的贺礼根本不是银子，是兵权。
老朱不是瞎子。
朱棣刚到应天的时候，几次三番想单独求见，递进华盖殿的折子里写的是‘愿将北平都司所辖兵马交还兵部统筹’。
他想以退为进，把兵权交出来，换一个‘识大体、知进退’的名声，换一个在储位之争上更有利的站位。
可等他看清江南的局势，看到张飙在松江推新法、抄九大家族，看到老朱对开海的态度从‘片板不得下海’变成‘打击海运走私’，他才发现自己算错了。
老朱要的根本不是他的兵权，是银子。不是内帑里那几箱死物，是能流动、能运转、能让整个大明的商业活起来的活钱。
所以，他临时改了贺礼，兵权的事只字不提，改成十万两白银加岁俸减半。
他要用这笔银子给老朱一个态度，换取更大的腾挪空间。
老朱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只是没有点破。
“老四。”
老朱忽然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推心置腹的味道：
“你今天这份贺礼，咱收了。但咱要告诉你一件事。你最初的贺礼，咱也知道。”
“父皇......”
“不必再说了。”
老朱摆了摆手，重新端起酒杯：
“行了，坐下喝酒。今天是你爹过寿，不是朝会。”
朱棣站起来整了整衣冠，目光与宁王朱权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然后回到座位。
朱权的脸色已经有些发僵，脸上的笑意虽然维持着，但端着酒杯的手指在微微收紧。
他刚才还在得意自己十万两银子的手笔，转头就被燕王用同样的数目加岁俸减半压了一头。
而且老朱还跟燕王说了那么多。
【难怪当初说修建堡垒，四哥说自己会想办法，原来还有红薯这事。】
【哼！又是那个张飙！】
朱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这时，蜀王朱椿忽然站起来。
广场上的气氛又是一变。
蜀王是所有藩王里最特殊的一个。
他的母亲郭惠妃刚被人用谣言活活逼死，他的弟弟又因为谋逆案，被囚禁在封地，他现在孤身一人在应天，连个商量事的人都没有。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在万寿宴上低调行事，送些字画蜀绣，说几句不咸不淡的祝寿词，安安分分地守他的孝。
可当他把礼单念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儿臣恭祝父皇万寿。敬献字画八幅、蜀绣二十匹、蜀地药材三十担、白银五万两，并加赠蜀王府十年俸禄。”
广场上的窃窃私语声浪比刚才燕王献礼时还要响。
字画、蜀绣、药材，这些都在众人的意料之中。
可五万两白银加赠十年俸禄，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要知道，蜀王府的家底跟燕王府没法比，燕王坐镇北平手握重兵，燕王府的岁俸也比蜀王府高一截。
蜀王被老朱称为‘蜀秀才’，这些年不争不抢不结党，攒下的家底恐怕连五万两现银都够呛。
可他硬是拿出了五万两，还要再押上十年俸禄。
这已经不是献礼了，这是在赌。
赌陛下的信任，赌蜀王府的未来，赌一个孤儿母亲刚刚死在这座冰冷宫墙里的藩王，还能不能靠自己的安分守己换回一丝公道。
朱权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以为自己跟蜀王在望南驿有过默契，以为蜀王只会送些药材蜀绣走个过场，以为自己在万寿宴上的对手只有燕王一个。
可蜀王不但送了药材、字画、银子，还送了蜀王府十年俸禄。
朱权端起酒杯，又放下，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他想起蜀王在望南驿说‘我只送些药材蜀绣’时那张与世无争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算了那么多天、筹了那么多银子，到头来全是在给别人做嫁衣。
老朱靠在龙椅上，看着自己的第十一子，沉默了很久。
这个儿子他疼了大半辈子，也担心了大半辈子。
最开始，他担心蜀王性子太软，压不住蜀地的土司。后来又担心蜀王读书太多，在藩王里吃了亏。
可今天，这个他最担心的儿子用实际行动告诉他：
【父皇，儿臣懂您的意思，知道您需要什么，而且从没辜负过您。】
“好。”
老朱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柔和了几分。
蜀王也没有多说，只是谢恩退下。
他的步子不急不缓，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宁王一眼。
礼部尚书见藩王送礼环节结束，正要宣布进入下一环节，朱允炆忽地站了起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儒衫，腰间系着一条玄色锦带，打扮得比平日更加素净，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笑意，可那份笑意底下藏着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紧张。
只见他径直走到丹陛下，没有让人抬箱子，没有让人捧礼盘，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用素绢包裹的画轴。
“孙臣允炆，恭祝皇爷爷万寿无疆。”
朱允炆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极力压着什么情绪。
然后，他双手将画轴举过头顶，再次开口：
“孙臣不肖，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寿礼。这幅画……是父王生前亲笔所绘，乃一幅合家团聚的全家福。”
“父王画了皇爷爷，画了皇祖母，画了他自己，画了母妃……画到我这里时，笔就停了。”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微微发抖：
“父王说，这幅画要画上所有的弟弟妹妹，要画上我朱家满门。可他还没来得及画完，就……就撒手人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