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广场上安静得只剩风声。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幅画轴,看着朱允炆垂下的头,看着他那双微微发抖的手。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端杯喝酒的声音都停了。
“孙臣今日将此画呈与皇爷爷,是想替父王了却一桩心愿。”
朱允炆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声音却比之前更加坚定:
“请皇爷爷准许孙臣,替父王将这幅画补完。让咱们一家人,整整齐齐。”
说完,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托着画轴,眼眶里的泪光在宫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泪光不是假的。他确实很想他的父王,很想那个在他记忆中永远温和、永远不疾不徐的人。
虽然他知道这幅画是他的底牌,但他从来没有把它当成一张牌来打。
他只是想替父亲做完那件没做完的事,不管这幅画能在万寿宴上给他争来多少同情分。
老朱从龙椅上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让云明去接画,而是亲自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朱允炆面前。
他伸手接过那幅画轴,没有立刻展开,只是低头看着画轴上的素绢,手指在绢面上轻轻摩挲着。
【标儿的画。】
【标儿活着的时候,希望一家人整整齐齐。】
【只可惜.....】
老朱不由得叹了口气,旋即伸手将朱允炆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的手枯瘦而有力,握在朱允炆的胳膊上,力道比朱允炆预想的要重得多。
“好孩子。”
老朱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朱允炆能听见:
“你父王在天上看到这幅画,一定很欣慰。”
朱允炆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低着头用袖子去擦,可越擦越多。
吕氏坐在西侧的女眷席上,用帕子掩着嘴无声地掉眼泪。
她的眼泪也是真的,可那眼泪底下藏着的情绪只有她自己知道。
原来不光自己在争,她的儿子也在争。可谓母子连心。
没过多久,老朱便将画轴放在自己御案上,重新坐回龙椅。
他的表情比之前柔和了许多,眼眶也微微泛着红。
他朝朱允炆点了点头,示意他退下,然后再次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情绪。
“上菜吧......”
“皇爷爷。”
一个声音从左侧丹陛上骤然响起。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拢。
只见是朱允熥。
他今晚坐在最尊贵的左手第一位,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安静得几乎让人忽略了他的存在。
可此刻他站起来,整个广场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
只见朱允熥不疾不徐的走到丹陛下,朝老朱恭敬地行了大礼:
“孙臣祝皇爷爷寿与天齐。为此,孙臣也给您准备了一份礼物。”
说完,他抬手一招,立刻有两个小太监举着画轴走了上来。
却听朱允熥又道:
“不瞒皇爷爷,孙臣在平叛途中,曾随师父张飙学习海外舆地之学。”
“回京后,孙臣又将师父所授与大内秘藏的《大明混一图》相互参校,还向鸿胪寺通译、沿海商贾、归附番民多方求证,耗时半载,绘成此图。”
他顿了顿,抬手示意两个小太监将卷轴缓缓展开:
“今日皇爷爷万寿,孙臣别无长物,唯以此图,献与大明。”
哗啦啦!
卷轴展开的瞬间,广场上的宫灯仿佛同时暗了一暗。
那是一幅极大的地图,横展丈余,纵宽六尺,绢底墨绘,山川河流以工笔细描,海岸线以朱砂勾边,大大小小的岛屿星罗棋布,每一处都标注了名称和简要的风物特征。
从东海之滨一路向西延伸,越过安南、占城、暹罗、满剌加,穿过满者伯夷和三佛齐的海峡,再往西是辽阔的西洋,西洋对岸是一片广袤的陆地,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番邦小国。
往北是朝鲜、倭国、琉球,往南是爪哇、苏门答腊,往东则是一片浩渺的汪洋。
这不仅仅是地图,这是一幅将整个世界摊开在奉天殿前的壮阔画卷。
大明的位置只在图幅的偏东一隅,周围环绕着数十个大小不等的番邦属国,而在更远的地方,还有无数从未听说过名字的土地,被朱允熥用工整的台阁体一一标注出来。
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礼部尚书手里的玉磬差点滑落,几个老翰林张着嘴盯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眼睛都不眨一下。
坐在东侧的藩王们有的已经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西侧的武将们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打了半辈子仗,从来不知道这天下原来这么大。
跟这幅图相比,他们以前见过的那几幅所谓的‘天下舆图’简直像是孩童在沙地上画的涂鸦。
番邦使臣的席面上更是一片死寂。
朝鲜使臣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目光死死盯着朝鲜半岛的位置,那里不但标注了三韩地界,连大同江、汉江、洛东江三条水系的走向都画得分毫不差。
占城使臣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看到的不只是占城港的位置,还有港口的水深标注、航线距离、甚至沿岸的暗礁分布。
安南使臣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他盯着红河三角洲那条用朱砂勾出的边界线,用力揉了揉眼睛,想找出哪怕一处谬误,却根本找不出来。
那幅图上的安南,比他这个安南人知道的还要详尽。
琉球使臣尚敬的眼眶已经红了。
他不是一个容易激动的人,在海上跟倭寇周旋了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把情绪藏在心底。
可此刻他看着那幅图,看着琉球群岛用墨线一笔一划勾勒出的轮廓,看着那霸港旁边标注的‘中山王府’四个小字,忽然觉得刚才那些嘲笑他送两条鱼的哄笑声都值得了。
从来没有人把琉球画在这么大的舆图上,从来没有人把琉球的位置标得这么清楚。
只有大明,只有大明知道琉球在哪里,知道琉球有多大。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感到震惊和高兴。
倭国使臣山口重信的脸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
他盯着倭国列岛的位置,盯着本州、九州、四国三个大岛的轮廓,盯着濑户内海的航道标注,手指在膝盖上攥得骨节泛白。
这幅图上对倭国的描绘比倭国自己的舆图还要精确。
不仅精确,还将倭国与大明之间的海上距离、风向规律、沿岸岛屿全部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明如果要对倭国用兵,只需要拿着这幅图,就能直接找到他家门口。
那些曾经被汪洋大海保护着的距离和秘密,在这幅图面前已经荡然无存。
“大明皇帝陛下——!”
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厉得有些刺耳:
“此图不足为信!我倭国与此大明相距万里重洋,大明从未有人亲历其地,如何能将我倭国地界画得如此详尽?”
说完这话,他朝老朱深鞠一躬,姿态依旧恭敬,语气却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急切:
“此图必是凭空杜撰,蒙蔽圣听,请陛下明察!”
话音落点,广场上的目光齐刷刷地从地图转向朱允熥。
老朱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脸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将目光从山口重信身上缓缓移到朱允熥脸上。
朱允熥转过身,看着山口重信,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山口使臣说此图凭空杜撰,那孤便问你几件事。”
他伸手点在倭国西部沿海的一个位置,语气平静地道:
“此地名曰石见国,其地多山,山中有银脉,开采已逾百年。每年产银不下五十万两,倭国内乱,南北相争,南朝北朝皆以此地银矿为军资命脉。山口使臣,孤说的可有半句虚言?”
山口重信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手指在折扇上攥得指节发白。
但更让他肝胆俱裂的还在后面。
朱允熥的手指又移向另一个位置,语气依旧平静:
“此地名曰佐渡,孤悬海中,其地金砂富集,为倭国北朝重地。另有关东以东,尚有未探之银脉,储量之丰,远胜石见。贵国如今不知,那是贵国的事。但我大明既绘此图,自当如实标注。”
奉天殿前的广场上,空气骤然凝固。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朱允熥的话里藏着一层更深的意思。
【连倭国自己都不知道的银脉,我大明的舆图上已经标出来了。】
这不是在回答问题,这是在宣示一种压倒性的信息优势。
【你们藏着掖着的,我们知道;你们自己都不知道的,我们也知道。你们拿什么来跟我们谈条件?】
“还有铁矿、铜矿、硫磺矿,分布于九州与四国之间,濑户内海沿岸港湾曲折,为兵家必争之地。山口使臣,你觉得孤还需要继续念下去吗?”
他的目光扫过倭国使臣的席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若你觉得这些还不够,孤还可以说一说贵国南北两朝目前的兵力部署。北朝幕府在京都集结了多少人马,南朝在吉野还有多少残部,博多港有多少商船往来,对马岛上驻扎了多少守军……”
“够了——!”
山口重信厉声打断了朱允熥,脸上的从容像瓷器一样碎裂,露出底下惊怒交加的狰狞。
他死死盯着朱允熥,嘴唇在发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些……这些事情,你是如何得知的?你大明从未有人踏入我倭国腹地,你们不可能知道这些!”
朱允熥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地道:
“我大明想要知道的事情,总有办法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每个使臣都出了一身冷汗。
占城使臣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安南使臣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只有朝鲜使臣依旧端坐如常,甚至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而尚敬则把腰杆挺得笔直,眼角泛着亮晶晶的光。
山口重信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他的副使忍不住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被他一个冷眼瞪了回去。
广场上重归寂静,可那寂静底下翻涌着无数条暗流。
这幅图太震人心魄了,它不仅仅是描绘了海岸线,而是将整个世界摊开在了众人面前。
那些隐藏在深山密林中的矿脉,那些被海峡关隘守护的港湾,那些用重洋万里隔绝的天险,在这幅图面前,全都变成了透明。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一个身影忽然从西侧百官席中快步走出,扑通一声跪倒在丹陛之下。
他穿着一身反贪局特制官服,正是新上任的反贪局局长李景隆。
“陛下!”
李景隆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在耍您啊陛下!”
“倭国使臣明知道吴王殿下所言为真,却一口咬定此图凭空杜撰。臣恳请陛下,即刻派兵出海,验证此图真假!”
轰!
全场震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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