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兵出海?
这四个字从反贪局局长嘴里说出来,份量比从任何一个武将嘴里说出来都重。
因为反贪局是张飙一手组建的,李景隆是张飙一手提拔的。
谁都知道李景隆这番话不只是在替吴王站台,更是在替远在江南的张飙传话。
在张飙心中,大明的未来不在冰天雪地的草原,不在田亩赋税,而在广阔无垠的海洋。
所以,李景隆请奏派兵出海,其实是变相的提议开海。
而开海之后,最先受到影响的必然是倭寇。
所以,山口重信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刚才还在用‘凭空杜撰’四个字来否认地图的真实性,可现在李景隆直接把事情推到了另一个层面。
你说地图是假的?好啊,那就派兵出海验证。
如果是假的,我大明损兵折将,自取其辱。
如果是真的,你倭国就是欺君罔上,罪该万死。
这个台阶,山口重信自己搬起来的石头,现在砸在了自己脚上。
“荒唐!”
山口重信猛地转身盯着李景隆,声音尖厉得破了音:
“我倭国乃大明的不征之国,你一言不合便要派兵出海,是何居心?莫非是要挑起两国兵戎相见?”
李景隆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山口使臣误会了。本官说的是派兵出海验证地图,不是派兵攻打倭国。”
“若此图当真如使臣所言是凭空杜撰,我大明的兵船到了海上自然找不到图上标注的地方,届时使臣自可安然无恙地回国,我大明也会向贵国赔礼道歉。可若此图是真的……”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使臣方才当众说此图‘不足为信’、‘凭空杜撰’、‘蒙蔽圣听’,这算不算欺君?”
山口重信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副使在身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被他一把甩开。
很明显,他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这个陷阱不是李景隆一个人挖的,而是从朱允熥展开那幅地图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布好了。
先是吴王当众展示倭国的山川地理、银矿金脉,把他的退路全部堵死。
然后反贪局长跳出来把‘验证真假’和‘出兵’绑在一起,逼他在‘承认欺君’和‘默认出兵’之间二选一。
选前者,倭国使团的脸面丢尽,他回去没法跟幕府交代。
选后者,大明的兵船开到倭国门口,那就不只是脸面的问题了。
“此事……”
山口重信咬了咬牙,转向丹陛上的老朱,深鞠一躬:
“此事关乎两国邦交,非使臣一人所能定夺。恳请大明皇帝陛下以两国大局为重,勿因一幅未经验证之图便轻启边衅。”
他把球踢给了老朱,可老朱是什么人?
老朱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别人踢过来的球一脚踹回去。
只见他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喜怒。
隔了半晌,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倭国使臣,你说此图未经验证。咱倒想问问你,方才吴王说的那几处地方,石见国的银矿、佐渡的金砂、濑户内海的港湾,可有半句说错?”
山口重信僵在原地。
他不能承认,承认了就是当众认输。
他也不能否认,否认了就是欺君。
他只能低着头,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洇湿了狩衣的领口。
而老朱也没有等他回答。
只见老朱缓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语气依旧平淡的道:
“咱大明向来以理服人。你说是假的,咱的臣子说是真的。既然争不出个结果,那就派人去看看。看了,自然就知道谁在说真话,谁在说假话。”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老朱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奉天殿前的青石板上砸钉子。
他说的是‘派人去看看’,不是‘派兵去验证’。
可谁都知道,大明的船队一旦出海,船上坐着的绝不会只是几个画师和通译。
那是兵船,是大明的海军。
老朱这一句话,等于是在万寿宴上当众宣布,大明要开海了。
“陛下——!”
方孝孺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
“此事万万不可!海禁乃洪武祖制,片板不得下海,违者斩立决。”
“若今日因一幅舆图便轻开海禁,天下州府何以适从?沿海倭寇未平,骤然开海,无异于引狼入室!”
他的话音刚落,张泽立刻随声附和:
“陛下,方大人所言极是。开海事关国体,需经六部合议、廷议讨论,岂能在万寿宴上因一时意气便仓促决定?臣恳请陛下三思。”
紧接着,卓敬也站起来附议,然后是都察院的几个御史、翰林院的几个学士。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跪下去,嘴里说的都是同一个意思,绝不能开海。
朱高炽见状,正要站起来说话,却被朱棣一只手按住了膝盖。
“别急。”
朱棣的声音压得极低:“先看看吴王那边。”
朱高炽顺着父王的目光看过去。
朱允熥站在丹陛下,背脊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没有看方孝孺,也没有看张泽、卓敬他们。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跪了一地的文臣,越过那些窃窃私语的番邦使臣,落在东侧的藩王席上。
那里坐着宁王朱权。
朱权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喝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直到附和声渐渐停息,朱允熥才收回目光,转向丹陛上的老朱,朗声道:
“皇爷爷,方大人说开海是轻启边衅,张尚书说开海是引狼入室。孙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二位大人。”
老朱点了点头。
朱允熥立刻转向方孝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方大人,你说海禁是洪武祖制。可你知道这二十多年来,沿海走私最猖獗的地方是哪里吗?孤告诉你,是福建。”
“福建的走私海商把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运到南洋,换回来香料、象牙、珍珠,每年往来的白银不下百万两。”
“这些银子,朝廷收到过一文钱的税吗?没有。因为海禁禁的不是海,是朝廷的海。而走私的海,从来就没有禁过。”
方孝孺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想要张嘴反驳,朱允熥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又转向张泽:
“张尚书说开海不能因一时意气便仓促决定?那请问张尚书,浙江备倭卫每年耗费军饷多少?遇倭寇来犯,是否需要与敌军正面交锋?”
说着,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我告诉张尚书。浙江备倭卫每年耗费军饷不下二十万两,其中真正用于备倭的,不到五万两。”
“那么,剩下的十五万两去了哪里?张尚书可以去问问兵部,问问五军都督府,他们应该比孤更清楚军饷是怎么没的。”
张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虽然他只是工部尚书,但他也清楚一些军饷的事。
所以,他直接被朱允熥问得哑口无言。
却听朱允熥又道:
“皇爷爷,孙臣献此图,不是为了争一时意气,更不是为了在万寿宴上出风头。”
“这幅图是孙臣花了半年时间,参校大内秘藏《大明混一图》,向鸿胪寺通译、沿海商贾、归附番民逐一求证之后绘成的。”
“图上的每一处标注,都有据可查;每一条航线,都有人走过。”
“安南的红河、占城的港口、琉球的航路,这些不是孙臣凭空想象出来的,是我大明的商贾和渔民世世代代用命换来的经验。”
说完这话,他抬头迎着老朱的目光,一字一顿地道:
“孙臣献此图,是想告诉皇爷爷一件事,这天下,远比我们以为的要大。”
“大明不能永远关起门来过日子。倭国有银矿,占城有航道,暹罗有良港,满剌加有海峡。这些地方,大明的船去得,大明的货卖得,大明的银子也赚得。”
“皇爷爷,开海不是引狼入室,是把门打开,让大明走出去。”
此话一出,整个广场瞬间陷入安静。
方孝孺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张泽则低头不敢看老朱,连卓敬都沉默不语。
至于那些跪在地上反对开海的文臣们,此刻也一个接一个地低下了头。
他们知道朱允熥说的是对的,他们只是不愿意承认。
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张飙的新法不只限于江南,而是要推向整个大明的海疆。
这对他们背后的利益,简直是巨大的打击。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跪在地上的李景隆忽然抬起头,朝老朱朗声道:
“陛下,臣方才所言‘派兵出海验证舆图’,也是有原因的。”
“臣执掌反贪局,对张飙在江南查案的卷宗一清二楚,甚至发现了一桩桩触目惊心的勾当。”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本,双手呈上:
“白莲教逆党九大家族之一的钮家,其幕后‘尊主’多年来勾结倭寇,将大明军器局所造火铳、火药,乃至火炮的图纸,私贩出海,卖给倭国北朝幕府。”
“苏州卫军器局管事刘伯良已供认不讳,天目山矿场查获的账册上,赫然记载着每一笔交易的数目与接货方的身份。接货方,正是倭国北朝幕府的使臣。”
听到这话,满座死一般的寂静。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山口重信。
山口重信的脸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漏了气的风箱般的嘶鸣。
李景隆翻开奏本,又朗声念道:
“钮家尊主与倭国北朝幕府私下交易明细。第一次,去年八月,二百杆火铳,三十桶火药,售价白银三万两,接货方为倭国北朝幕府派出的商队,交货地点为台州外海。”
“第二次,去年十一月,大明洪武炮图纸抄本一份,三眼鸟铳图纸一份,售价白银五万两,接货方为倭国使臣山口重信亲信随从,交货地点为松江钮家码头。”
“第三次,今年正月,钮家尊主承诺向倭国提供神威大将军炮图纸,定金白银十万两已收。但图纸因张飙派人攻打白莲教大慈恩堂而未能运出。”
念完,他猛地合上奏本,抬头看向山口重信,冷冷道:
“山口使臣,还要本官继续念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