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重信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脸上的从容、愤怒、惊恐全部凝固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他的副使在身后抖得像筛糠,手里捧着的礼盒差点滑落在地。
云明则快步上前从李景隆手中接过奏本,转身呈给老朱。
老朱接过奏本却没有翻开,只是把它放在御案上,目光从山口重信脸上缓缓扫过,然后落在朱允炆身上:
“允炆,你掌管值书房,钮家尊主卖火器给倭寇的事,你知道吗?”
“孙臣......孙臣.....”
朱允炆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最近一直在筹备万寿宴,对于江南的事,他根本就没有仔细关注。
或者说,关于张飙的事,他本能的十分排斥,并不想去关注。
这时,朱棣竟冷不防地开了口:
“父皇,儿臣知道一些。但知道的远不如李局长详细。”
“张飙在江南查抄钮家时发现了一批卖给倭寇的火器和火药,样品已送到倭国仿制。儿臣也是通过鸿胪寺的通译才得知,倭国使臣要在万寿宴上展示他们的火器,意图与我大明的火器一较高下。”
“哦?是吗?”
老朱的目光转向山口重信,语气依旧平淡:
“山口使臣,你要在万寿宴上展示你们的火器?”
山口重信的手在发抖,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洇湿了狩衣的衣领。
他来的时候确实带了一批火器样品,是幕府最新改良的火铳。
按照原计划,他要在国礼呈递时当众展示,声称其威力已不逊于大明的火器,以此在各国使臣面前为倭国争一个颜面。
可现在,钮家卖火器的事被当众揭穿,那批火器的来源就是大明,改良的技术也来自大明,他还有什么脸面拿出来展示?
“臣……臣……”
他磕磕巴巴地挤出几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老朱则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山口重信,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山口使臣,你倭国买咱大明的火器,咱不生气。咱生气的是,你买了咱的火器,改良之后,还要在咱的寿宴上拿出来,说是你们的本事。”
“这是什么行径?咱告诉你,这叫偷。咱这辈子最恨两样东西,一样是倭寇,一样是小偷。你们两样都占了。”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冷:
“来人。倭国使臣山口重信,勾结逆党、窃取军器、欺君罔上,按《大明律》及《大诰》,即刻革去使臣身份,押入诏狱候审。”
“倭国使团随行人员,全部拘押。倭国呈递的国礼,全部退回。”
“另外。”
说着,他扭头看了眼李景隆,又看了眼朱允熥,补充道:
“既然倭国不承认这舆图,咱也不勉强。但咱丑话说在前头,倭国的岁贡,以后就不必来使了。”
“这......”
山口重信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不必来使’这四个字从大明皇帝嘴里当众说出来,意味着倭国与大明之间最后的官方往来渠道被彻底切断。
“大明皇帝陛下!这里面有误会!是真的误会!”
山口重信还想做最后的辩解。
因为他现在是真的怕了,不是怕大明知道他们偷火器,而是怕大明将倭国踢出不征之国。
要知道,大明与倭国虽然早就断绝了邦交,但在大明的《皇明祖训》里,依然将倭国列为不征之国。
什么是不征之国?意思是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不能轻易发动战争。
现在,老朱第一步先跟倭国彻底断交,下一步肯定是将倭国踢出不征之国。
如果是以前,山口重信其实不怕倭国被踢出不征之国,因为大明与倭国之间隔着大海,且大明从未踏足过倭国腹地。就算要打仗,也是海战。
而倭国,根本不怕跟大明打海战。
毕竟他们比大明更熟悉倭国附近的海况。
可是现在,朱允熥拿出了一份舆图,上面的标注,航海的路线,比他知道的都更清楚,怎叫他不害怕?!
却听老朱平静而淡漠地道:
“李景隆说,你在耍咱?”
“可咱倒觉得,你不是在耍咱。你是在告诉咱,大明的刀不够锋利!”
山口重信闻言,如遭雷击。
因为他知道,老朱已经动了杀心。
但老朱却没有再理他,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环顾方孝孺等人,道:
“你们口口声声说,海禁是祖制。那咱问你们,海禁禁的是什么?”
方孝孺心头一凛,旋即谨慎地答道:
“回陛下,臣以为,禁的是沿海百姓私自出海,以防与倭寇勾结。”
“私自出海?”
老朱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
“那咱再问你,国库里那几百万两银子,是谁抄出来的?”
方孝孺的瞳孔猛地一缩。
却听老朱自顾自地接口道:
“咱告诉你,是张飙。”
“张飙在江南抄了九大家族,查了白莲教逆党,端了钮家私通倭寇的老巢。那几百万两赃银,有一半是钮家尊主卖给倭寇火器赚的黑钱。”
“钮家卖出去的火铳,现在还在倭寇手里,指着大明的沿海百姓杀。”
老朱的声音骤然拔高:
“你告诉咱,这些火器是怎么运出去的?是从海上运出去的。走私的船,走私的货,走私的银子,这些东西禁住了吗?没有!”
“禁海禁了二十多年,走私越禁越猖獗,倭寇越禁越嚣张,沿海百姓越禁越穷!这叫什么?这叫禁而不止,堵而不疏!”
此言一出,整个广场落针可闻。
方孝孺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但老朱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说倭患未平,不能开海。咱告诉你们,倭患之所以平不了,正是因为海禁。”
“海禁一开,走私就成了合法的买卖,谁还愿意提着脑袋跟倭寇做黑市生意?海禁一开,大明的商船能堂堂正正地出海,大明的银子能堂堂正正地赚回来,谁还愿意跟倭寇分一杯羹?海禁一开,沿海百姓有饭吃、有活干、有钱赚,倭寇来了他们第一个拿刀跟倭寇拼命!”
说完,他顿了顿,目光从方孝孺脸上扫到张泽脸上,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所以,咱不是要废祖制,是要把祖制里的‘禁’字,改成‘管’字。不禁,但要管。管住了,倭寇自然就没了根。”
方孝孺的身子微微一晃。
他不是被老朱的气势压垮的,他是被老朱的逻辑打穿了。
他活了四十多年,读了三十多年的圣贤书,他以为自己对‘祖宗之法’的理解比任何人都深。
可现在他跪在奉天殿前,面对这个从凤阳农村一路杀到奉天殿的皇帝,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但方孝孺毕竟是方孝孺。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陛下所言固然有理。然海禁一开,沿海数十万百姓的生计如何保障?倭寇若乘虚而入,东南海防如何应对?臣以为,即便要改弦更张,也需从长计议,不可一步登天。”
“从长计议?”
老朱忍不住笑了起来:
“方孝孺,你让咱从长计议。咱告诉你,咱没有时间了。”
“你们这些做臣子的,总是说从长计议,可咱死了以后,你们计议出来的东西,还是咱想要的东西吗?”
方孝孺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老朱已经抬手止住了他。
“你们刚才说,开海是违背祖训。那咱就告诉你们,咱今天不是要违背祖训,咱是要在祖训上添一条注脚。”
“不征,不等于不防;不防,不等于不备;不备,不等于不开海。”
“今天咱把话撂在这里:大明的海疆,从今天起,禁而不止的旧规矩,废了。取而代之的,是管而不禁的新规矩。”
说完,老朱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文臣,又扫过东侧藩王席上那些神色各异的儿子们,最后落在朱允熥身上。
他抬手朝朱允熥招了招,示意他上前。
“允熥,你刚才说,这天下远比咱们以为的要大。你还说,开海不是引狼入室,是把门打开,让大明走出去。”
老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咱今日便准了你的奏。海事学堂、造船厂、出海商队,该办的办,该建的建。户部的银子从国库里拨,不够的,从内帑里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方孝孺,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
“你们不是说祖制不可废吗?咱今日也告诉你们,这海禁的规矩,咱定的,咱改。”
“你们做臣子的,不是要拦着咱改,是要帮咱改好。拦着咱改规矩的人,以前有,现在也有。他们的下场,你们都见过。”
“方孝孺,你是都察院御史。你要弹劾,可以弹劾。但你要拦,你拦不住。”
方孝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石板,一言不发。
他知道自己输了,不是输在道理上,是输在皇帝的心意上。
这位洪武大帝的心意从来不是谁用道理能扳回来的。
因为他认准的事,谁也拦不住。
“行了!宣旨吧!”
老朱并不想在这件事上多废口舌,直接朝云明挥手示意。
云明立刻站出来,拿起圣旨,高声朗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令户部自国库赃银中拨银五十万两,于松江府筹建远洋船厂,打造海船。另拨银二十万两,于应天府设海事学堂,教授海外舆地、番邦语言、造船航海之术。”
“沿海各省备倭卫所,自明岁起逐步改编为海防营,专司海上缉私、护航、剿倭之责。原备倭卫所军饷,自改编之日起由国库直拨,不再经过地方官府转手。”
“沿海商贾欲出海贸易者,须向当地市舶司申请‘勘合’,凭勘合通行各口岸。无勘合私自出海者,以走私论罪,罪加一等。”
“凡出海贸易所得,朝廷十取其一,余利归商贾自享。”
“若遇倭寇袭扰,海防营即刻出击护卫。另,江南反贪局自即日起兼管海运稽查,凡查获走私、瞒报、偷税者,不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惩不贷。钦此。”
听到这道旨意,方孝孺等人先是一愣,然后瞬间反应过来。
他们都被老朱摆了一道。
因为这场由朱允熥,李景隆掀起的开海风波,他们以为是张飙在幕后主使。结果听到这道旨意,他们才知道,原来这一切的背后是老朱在操纵。
无论是琉球国献鱼,被倭国嘲讽,王麻子救场,还是朱允熥献舆图,李景隆攀咬倭国,其目的都是为了名正言顺的开海。
甚至,给了大明发展海军,拓展海外的绝佳机会。
否则陛下怎么可能提前把圣旨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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