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念完,奉天殿前一片死寂。
不仅大明的文武百官、还有各地藩王都反应了过来,就连那些番邦使臣也反应了过来。
这次万寿宴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只见山口重信宛如死狗一般被两名锦衣卫架着胳膊拖出了广场。
他的副使和通译跟在后面,脸色惨白得像两张白纸。
而他们带来的那批作为贺礼展示的火器,则成了倭国窃取大明军器的铁证。
至于其他番邦使臣,虽然没有任何人为倭国使臣说话,但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
大明要造船了,大明要训练海军了,大明的船队迟早会开到他们家门口。
那幅舆图上画得清清楚楚,每一条航线都标注得明明白白,大明有了这样的舆图,再加上倭国使臣方才那番拙劣的表演给了大明出兵的借口,下一个会轮到谁?
老朱将这些使臣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没有点破。
直到朝鲜使臣率先忍不住站起来。
只见他恭敬地朝丹陛上一礼,措辞极为小心地道:
“陛下,大明开海乃天下盛事,臣谨为大明贺。然臣有一事不知。”
“大明开海之后有何打算?比如海军,是否只对付沿海倭寇?还有大明的战船,巡的是大明的海疆,还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只见老朱不疾不徐的放下手中的酒杯,环顾了一圈各国使臣,最后将目光落在朱允炆身上,语气平淡地道:
“允炆,各国使臣远道而来给咱贺寿,如今怕是要带着一肚子疑虑回去了。你说说,咱大明开了海,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朱允炆闻言,微微一愣,旋即抬手整了整衣冠,径直走到丹陛下,朝老朱行了一礼,又朝各国使臣的方向微微拱手。
“诸位使臣,皇爷爷方才下旨开海,不是为了征伐,是为了通商。大明自古以礼义治天下,对邻邦从不轻言兵戈。《皇明祖训》所列不征之国,至今仍在,一字未改。”
说完这话,他的面容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方才被老朱当众问住时的窘迫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从容,声音温和而不失庄重:
“诸位回去之后,尽可告知你们国主,大明开的是商路,不是战路。”
“大明的海船到了你们的港口,船上装的不是火炮,是丝绸、瓷器、茶叶。你们的商船到了大明的口岸,带来的香料、象牙、珍珠,照旧按市价交易。”
“朝廷抽税十取其一,余利归商贾自享。这是规矩,也是对诸位的承诺。”
他这番话说得极漂亮。
既不卑不亢,又不失大国风范,既没有回避开海的事实,又巧妙地将‘兵船’转换成了‘商船’。
几个使臣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几分。
占城使臣抬起头看了朱允炆一眼,微微颔首。安南使臣笑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但朝鲜使臣却没有坐下。
他朝朱允炆拱了拱手,又转向丹陛,语气比方才更小心了几分:
“皇次孙殿下所言,臣谨记在心。然臣还有一问。”
“倭国使臣方才被拿下,罪名是勾结逆党、窃取军器。但倭国向来被列为不征之国,如今其使臣犯此大罪,不知陛下对倭国本身……是何态度?”
这个问题比方才更加尖锐。
朝鲜与倭国隔海相望,倭国若有变故,朝鲜首当其冲。
他问的不只是倭国的地位,更是大明对不征之国的底线。
朱允炆眉头微蹙,正要开口,老朱却抬手止住了他,然后将目光转向朱允熥,语气依旧平淡:
“允熥,你也说说。”
朱允熥缓缓站起来,但没有走到丹陛下,而是站在原地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只见两个早就候在广场侧面的京营士兵,合力推着一辆改装过的马车走进场中。
马车上载着一件用红绸覆盖的巨大物体,足有一人多高、两丈来长。
很快,马车就停在了丹陛下。
朱允熥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走到车旁,伸手抓住红绸的一角,用力一扯。
“哗啦——!”
红绸滑落的瞬间,广场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是一艘战船的模型。
不是寻常摆在案头把玩的小玩意儿,而是一艘按比例缩小的、每一处细节都做得一丝不苟的巨型模型。
船身用上好的楠木雕成,打磨得光滑如镜,在宫灯映照下泛着沉甸甸的暗金色光泽。
船首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狴犴,船尾高翘如鹰喙,船舷两侧赫然开着十六个炮门,每个炮门里都探出一截乌黑的炮口。
炮口虽小,却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威慑。
甲板上还立着三根桅杆,桅杆上挂着折叠的硬帆,帆面用细麻布制成,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风向和水流的数据。
船舱的窗户、船舵的铰链、甚至甲板上绞盘的绳索,每一件都做得跟真的一模一样。
这是大明最新的战船模型,按张飙在武昌留下的图纸制作而成,配置了十六门特制神威大将军炮。
船身为双层加固结构,吃水深度和航速都远超旧式战船。
“老天爷……”
占城使臣手里的酒杯从指尖滑落,酒液洒了一身,他竟浑然不觉。
安南使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声音发涩:
“这船……这船能装多少兵?”
“十六门炮。”
暹罗使臣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艘船装十六门炮,一支船队呢?十艘呢?这火力,别说倭寇,就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周围几个使臣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这样的战船不需要多,只要三五艘,就足以封锁任何一个番邦小国的港口。
而被锦衣卫架着胳膊拖到广场边上的山口重信,此刻正扭过头来,目光越过锦衣卫的肩膀死死盯着那艘战船模型。
一艘船装十六门炮,这不是普通战船,这是一艘能开到倭国门口、能把整个倭国港口夷为平地的无敌战船。
他的膝盖彻底软了,狩衣下不知何时流出了不明液体,在地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朱允熥则站在战船模型旁边,抬手在船舷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抬头看向各国使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适才朝鲜使臣问,倭国向来被列为不征之国,如今使臣犯了大罪,皇爷爷对倭国是何态度?”
“孤作为臣子,自然不能替陛下决断。但我大明向来有一句古话,朋友来了有美酒,豺狼来了有火枪。”
“我大明从不会亏待朋友,可若有人窃我利器、犯我海疆、欺我百姓,孤只想说九个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广场上每一张使臣的脸,掷地有声道: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哗!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整个广场瞬间陷入死寂,然后不知从哪个角落里传来一声洪亮的呐喊:
“大明万岁!陛下万年——!”
“吴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几乎所有人都喊了出来,像一阵闷雷滚过奉天殿前的广场,震得宫灯都在微微摇晃。
而朱允炆则坐在丹陛东侧,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可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很久,杯中的酒液微微晃荡却没有喝。
他刚才那番引经据典的外交辞令,在那艘十六门火炮的战船面前,在那句‘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面前,像一张被风吹散的纸,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分量。
这时,吕氏忽然从女眷席上站起来,朝老朱行了一礼:
“陛下,吉时已到,该传菜了。”
老朱看了她一眼。
她依旧是那副端庄从容的姿态,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老朱很快就收回了目光,朝云明抬手示意。
云明立刻扯着嗓子高喊:
“传——膳——!”
早已等候在甬道两侧的传膳太监们鱼贯而入,每人手里捧着一只朱漆食盒,排成长队穿过广场中央,将菜肴一一端上各席的案几。
冷盘是八珍拼盘,热菜有蒸羊羔、炖熊掌、焖鹿筋,每一样都是御膳房精心准备的珍馐。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最后一个太监吸引住了。
他手里捧着一只极大的银盘,银盘上铺着一层碎冰,碎冰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片切得厚薄匀称的鱼肉。
每一片鱼肉都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光泽,在碎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晶莹剔透。
银盘旁边还摆着一碟深褐色的蘸料,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香气。
老朱的目光落在那盘金枪鱼刺身上,眼睛一亮。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在蘸料里轻轻点了点,送入口中。
刚一入口,他的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
这股味道很怪,辛辣中带着一丝微咸,鱼肉冰凉滑嫩,几乎不用咀嚼就在舌尖上化开了。
他慢慢嚼了两下,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然后又夹起第二片,第三片,越吃越快,越吃越停不下来。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位洪武皇帝吃金枪鱼刺身。
就连那些刚才还在为开海争论不休的文武百官,此刻都伸长了脖子盯着老朱手里的筷子,喉结此起彼伏地上下滚动。
“父皇!”
湘王朱柏是第一个忍不住的。
他坐在东侧藩王席上,盯着那盘生鱼片看了半天,终于站起来朝老朱拱手道:
“那鱼……好吃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好奇,引得周围几个藩王都笑了起来。
老朱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笑了笑,朝云明挥手道:
“给他们也分一些。让大伙儿都尝尝这琉球的金枪鱼,王麻子的手艺。”
云明连忙吩咐太监们将准备好的几大盘金枪鱼生鱼片分送到各席。
每人分到的份量不多,只够尝个鲜。
有人学着老朱的样子蘸了料送入口中,眼睛顿时亮了;有人皱着眉头嚼了两下,表情复杂地咽了下去;还有人吃完之后盯着空盘子看了半天,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去夹一片。
不管喜欢还是不喜欢,所有人都记住了一个名字,金枪鱼。
琉球使臣尚敬的眼眶又红了,两条差点被当成笑柄的鱼,如今成了万寿宴上所有人争相品尝的珍馐。
就在这推杯换盏的热闹气氛中,朱高炽将椅子往朱棣身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问道:
“父王,这开海的事,您怎么看?”
朱棣端着酒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自己这个嫡长子。
朱高炽的目光依旧落在丹陛上那艘战船模型上,声音压得更低了:
“儿臣在松江亲眼见过张飙推新法,清丈田亩、折色银两、厘金归公、织造局改制。当时儿臣只觉得他是在替朝廷刮地皮。”
“可现在回过头来看,他做的每一件事,江南银行、工商学院、河道疏浚、造船图纸,桩桩件件都像是……”
“都像是为开海准备的。”
朱棣接过话头,声音低沉而平稳。
朱高炽点了点头。
他在松江养伤的那些日子,每天都在听张飙跟杨溥、沈晚他们谈论江南的未来规划。
当时他觉得那些规划太过宏大,宏大得有些不切实际,可今天老朱一道旨意下来,他才发现张飙在江南布的每一颗棋子,都在今天这盘棋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江南银行是给海外贸易准备的融资渠道,工商学院是给出海商队准备的人才储备,河道疏浚是为了让货物从苏州直达松江码头。
“其实,他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朱高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甚至可能连皇爷爷都在等这一天。”
朱棣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