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皇爷爷的心思,比我们想的更深。”
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着,节奏很慢:
“他今天从头到尾都在打一套组合拳,先让吴王拿出舆图,再让李景隆咬死倭国使臣,最后顺势把开海提出来。”
“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这盘棋,恐怕从派张飙下江南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朱高炽正要接话,身后忽然凑过来一张脸。
朱高煦不知什么时候从自己的座位上挪了过来,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几分不解:
“父王,儿臣有件事没想明白,您方才为什么要替朱允炆解围?那通译的事,您完全可以不说,让皇爷爷继续问下去,让朱允炆在满朝文武面前多丢一会儿脸,不是更好?”
说完,他环顾了一圈,又压低声音道:
“您不是说不管他们怎么斗,咱们只管看戏吗?”
朱棣没有回头。
他端着酒杯望着丹陛上那艘战船模型,声音低得只有朱高炽和朱高煦两个人能听见:
“你以为咱们在应天府有秘密?那个通译天不亮就被锦衣卫抓了。”
朱高煦手里的酒杯猛地一颤,酒液洒了几滴在他手背上,他竟没有察觉。
通译天不亮就被锦衣卫抓了。
可锦衣卫抓人不要紧,要紧的是谁让锦衣卫抓的。
宋忠是陛下的人,锦衣卫抓了鸿胪寺的通译,说明陛下早就知道倭国要在万寿宴上展示火器,早就知道燕王府跟通译有过接触。
如果父王刚才没有主动把这件事说出来,等锦衣卫查出来再报到陛下那里,燕王府就不是主动交代,而是被人查出来了。
到那个时候,主动交代是忠,被人查出来是奸,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朱高煦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再也没有说一个字。
此时,勋贵席上的气氛已经彻底热了起来。
开海的旨意下了,圣旨宣了,但这些在朝堂上混了大半辈子的老油条们已经从老朱那里嗅到了风向。
几个勋贵端着酒杯开始走动,借着敬酒的名义在藩王席和百官席之间来回穿梭。
“陛下,老臣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开海不开海的。但老臣知道,倭国有那么多白银,还敢对咱大明狼子野心,咱就得揍他娘的!”
忽然,长兴侯耿炳文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老臣这把老骨头还硬朗着,要是陛下不嫌弃,老臣愿领一支船队出海,替陛下把倭寇的老巢端了!”
“陛下!长兴侯说得对!”
信国公汤和也跟着站了起来:
“倭寇祸害咱沿海百姓这么多年,如今朝廷有了新式战船,正是收拾他们的时候!”
“老臣没有别的要求,就一个!老臣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小子,能不能送进海事学堂学点真本事?将来也好替陛下分忧!”
“还有老臣!老臣家也有不成器的小子!”
老朱靠在龙椅上,看着他们一个个争先恐后的样子,笑而不语。
这些勋贵打的是什么算盘,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他没有点破。
因为他们的积极性,正是他需要的。
只见老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轻轻叩了叩御案。
清脆的叩击声压过了广场上的觥筹交错,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拢到他身上。
“咱有件事,趁着大伙儿都在,一并说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方才宁王献了十万两,燕王献了十万两加俸禄减半,蜀王献了五万两加十年俸禄。其他各藩的贺礼、文武百官的贺礼,也都记在礼部的册子上。”
“这些银子,咱不打算收进内帑。”
听到这话,满场皆静。
【不打算收进内帑?那收去哪里?】
宁王朱权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燕王朱棣微微眯起眼睛,蜀王朱椿抬起眼帘看向丹陛上的父皇。
“这些银子,连同户部拨给船厂的那五十万两,都算作大明海防的份子钱。”
老朱的声音宛如洪钟:
“以户部统计为准。朝廷出船、出炮、出人,你们出份子。”
“以后打击海盗所得、打击倭寇所得,除去朝廷俸禄、武器耗材、士兵伤亡抚恤之外,剩下的净利,全部按份子钱的比例分给大家。”
轰隆!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直接炸开了锅。
【算份子钱!?】
他们把贺礼献给皇帝,皇帝不收,反而算他们入了海防的股。
以后打倭寇赚的钱按股分红,这哪里是献礼,这分明是投资。
而且有朝廷兜底、简直是稳赚不赔的投资。
毕竟有那艘十六门火炮的战船撑着,有反贪局稽查走私,有海防营护卫航线,出海的商队能亏到哪里去?
勋贵们的眼睛亮得像一盏盏灯笼。
他们之前只是眼馋那些肥缺,现在不用挤破头去争位子,直接把钱投进去就能按股分红,这比抢什么职位都划算。
藩王们的心思也活络了,宁王朱权甚至在心里飞速地算着账。
他送了十万两银子,燕王也送了十万两银子加俸禄减半,蜀王送了五万两银子加十年俸禄,按比例算燕王占的股份最多。
可他宁王的封地在边塞,分红是按份子钱的比例来的,他的十万两不会少拿一分。
而那些跪在地上反对开海的文臣们,此刻肠子都快悔青了。
几个刚才还跟着方孝孺一起跪地反对的御史,已经偷偷挪回了自己的座位,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勋贵小声交谈,脸上的表情热络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俗话说,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他们在心中把方孝孺骂了无数遍。
老朱将这些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乐开了花。
份子钱这主意当然是张飙的,那疯子在华盖殿里唾沫横飞地骂他老顽固的时候,就已经盘算好了这局棋。
把藩王勋贵的钱绑上开海的战船,他们就会变成开海最坚定的拥护者。
把分红跟出海收益挂钩,他们就会自动自发地维护海防的利益。
等他们尝到了甜头,不用任何人说,自己就会求着朝廷造更大的船、开更远的航线。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偏过头低声问云明:
“张飙那边有消息吗?这疯子怎么还没回京?”
“回陛下,暂时还没有。”
云明躬身一礼,小心翼翼地答道。
老朱眉头微皱,却没有再多问。
........
与此同时,应天府外五十里,龙潭驿。
阳光从紫金山的山脊上漫下来,将驿道两旁的柳树染成了一片金色。
驿丞早早就得到消息,带着几个驿卒在门口候着,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好奇。
【锦衣卫镇抚使亲自押解的囚犯,那得是多大的案子?】
只见一辆算不得牢靠的囚车,在驿道上慢悠悠地晃着,木头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这空旷的官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两排锦衣卫校尉骑马跟在囚车两侧,韩山亲自带队,手按绣春刀柄,目不斜视。
蒋瓛骑马走在最前面,绯色飞鱼服在阳光中格外醒目。
张飙坐在囚车里,背靠着木栅栏,一条腿曲起来踩着车板,另一条腿从栅栏缝隙里伸出去晃晃悠悠地吊在车外。
他眯着眼睛看驿道两旁一望无际的田野,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失望:
“老蒋,这也太不刺激了吧。”
蒋瓛没有回头理他。
他又掰着手指,一样一样地数:
“你看啊,我从松江一路坐囚车回应天,穿州过府走了几百里路,居然连一波刺客都没有。白莲教的余孽呢?九大家族的残党呢?钮家那个什么尊主不是很厉害吗?”
“他们就眼睁睁看着我活着走进应天府?太不敬业了。”
“废什么话,你想死别拉上我。”
蒋瓛冷哼一声,依旧没有回头。
却听张飙辩驳道:
“你这就不懂了。我虽然想死,但我不能毫无价值的死。”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装逼如风,常伴吾身!我的人生座右铭!”
蒋瓛一阵无语,最后丢下两个字:“有病!”
张飙则不以为意的笑了笑,然后把伸出栅栏的那只脚收回来,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木栅栏上,继续跟蒋瓛搭话:
“说真的老蒋,你这个无间道当得也不怎么样啊。”
“我原以为你混进东宫,朱允炆会找你共谋大事。结果呢?你在外面折腾这么久,他联系过你几次?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根本没把你当自己人。”
蒋瓛的脸色沉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惯常的面无表情:
“皇次孙殿下不会做谋逆之事。”
“他当然不会做。”
张飙耸了耸肩,继续道:
“他是绿茶嘛,会说话,会讨老朱欢心,满朝文武都夸他能干。但他不会做,不代表别人不会做。”
“你信不信,等老朱咽了气,第一个跳出来替他扫清障碍的,绝对不是他自己。”
蒋瓛没有接话,只是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张飙见他沉默,又自顾自地道:
“老蒋,既然你这么相信他,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他登基之后,会留你吗?”
“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
张飙一拍大腿,乐呵呵地道:
“因为你自己心里也没底。你知道他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也知道他知道你做过什么事。你在诏狱里审过蓝玉,在东宫里打过黄子澄,在松江帮我抄了九大家族。”
“这些事他都知道。他现在用你,是因为他需要你这条疯狗替他咬人。等他坐上了那个位置,他还会需要一条咬过自己老师的疯狗吗?”
蒋瓛没有回答。
张飙忽然换了一副极其欠揍的笑脸:
“万寿宴都开始了,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蒋瓛终于转过头看着囚车里的张飙,冷冷道: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是你杀了钦差,又不是我。”
“好吧。那我就说你是我同伙。让你也担心担心。”
“你!”
蒋瓛攥着缰绳的手指又紧了半分,似乎想说什么,却忽然侧过头,眉头微微一皱。
只见驿道尽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十几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骑手都穿着飞鱼服,腰悬绣春刀,为首那人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且粗犷。
“警戒——!”
还没等蒋瓛下令,守在囚车旁边的韩山就立刻高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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