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韩山一声令下,几乎是条件反射,所有锦衣卫都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一个个如临大敌。
而蒋瓛则勒住缰绳,眯眼看向来人。
元庆,锦衣卫指挥同知,他的老部下。
只见元庆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蒋瓛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脸上的笑容热络得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蒋大人!属下可算接到您了!这一路辛苦,大人清瘦了不少!”
蒋瓛没有下马,只是低头看着他。
宋忠担任指挥使后,锦衣卫的人事并没有大动,元庆依旧坐在指挥同知的位置上。
这说明宋忠对元庆是信任的,至少没有把他当外人。
想到这里,他的手指在缰绳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翻身下马,朝元庆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如常:
“元同知,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奉陛下的旨意,来接蒋镇抚回京!”
元庆笑得愈发灿烂,凑近半步压低声音:
“蒋镇抚,您这次在江南立了大功,查清了世子遇刺,抄了九大家族,端了白莲教总坛,陛下龙颜大悦。属下听到风声,您这回恐怕官复原职有望了!”
蒋瓛的瞳孔极其细微地缩了一下。
‘官复原职’这四个字从元庆嘴里说出来,他一个字都不信。
因为他太了解老朱了。
老朱用人从来不是看你立了多少功,而是看你还有没有用。
有用的时候,阶下囚也能变成镇抚使。没用的时候,指挥使也能变成阶下囚。
他在江南查清了燕世子遇刺案,抄了九大家族,查出了白莲教和钮家尊主勾结倭寇的铁证。
表面上来看,这些功劳确实不小。
但他心知肚明,这些功劳并不完全属于他。
至少还没到老朱让他官复原职的地步。
所以,元庆这番话,要么是在试探他,要么是在给他挖坑。
他面上不动声色,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顺着元庆的话头问道:
“宋指挥使呢?他在京里可好?”
元庆的笑容微微一滞,然后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他啊?被陛下安排去守午门了。”
“我跟您说,万寿宴的安防本来是梅驸马管的,陛下临时把宋指挥使调过去守午门,说是加强戒备,可实际上谁不知道?等万寿宴结束,他就要垮台了。”
话音落点,他又情不自禁的朝蒋瓛挤了挤眉毛:
“到时候锦衣卫还得您来坐镇,兄弟们可都盼着您回来呢。”
蒋瓛心里一紧,正要追问几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在那里唧唧歪歪说什么呢?有什么话就说大声点,老子听不见!”
元庆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循声望去,只见囚车里那个灰布旧衫的年轻人正翘着二郎腿靠在木栅栏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摘的狗尾巴草,眯着眼睛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飞进屋子里的苍蝇。
“张飙!”
元庆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年轻人,不由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手也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你一个阶下囚,还敢在这里大呼小叫?你以为这里还是在诏狱?想找死不成!?”
张飙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下来,歪着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极其真诚的笑容:
“对啊,你怎么知道我想找死?来来来,快弄死我,我保证不还手。”
“你!”
元庆气得脸色铁青,猛地拔刀出鞘半寸,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身后的十几个锦衣卫也齐刷刷地握住了刀柄,只等元庆一声令下就冲上去。
然而,蒋瓛却在这时候拦住了元庆。
他的手按在元庆的手腕上,力道虽然不重,但让元庆拔刀的动作硬生生顿住了:
“别跟这疯子一般见识。他巴不得你砍他一刀,然后赖在龙潭驿不走。万寿宴还在进行,误了时辰你担待得起?”
元庆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握刀的手,朝张飙挤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张飙,你给我等着。”
张飙朝他挥了挥手,满脸真诚的笑容:
“好的,你在地府等着我,咱们不见不散。”
“哼!”
元庆冷哼一声,直接翻身上马,没有再看囚车方向一眼。
但他心里却杀意滔天。
【张飙,你给我等着,等会儿就送你上路。】
队伍重新开动。
囚车在驿道上缓缓前行,木头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吱呀的声响。
张飙又把狗尾巴草叼回嘴里,眯着眼睛望着远处应天府的城郭轮廓,忽然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老蒋,你这个老部下,想杀我。”
蒋瓛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
“想杀你的人能从松江排到应天,多他一个不多。”
“也是。”
张飙把狗尾巴草嚼了两口吐掉,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栅栏上:
“那就让他们排队吧。”
“不过老蒋,我得提醒你一句,你的人想杀我,你的人,未必是你的人。”
蒋瓛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依旧没有回头。
......
另一边,秦淮河畔,密室。
油灯的火苗在灯盏里跳了三跳,【青铜夔纹】将灯芯往上拨了半分,火光猛地亮起来,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两份密报。
第一份是宫里递出来的,只有寥寥几行字。
【午门钟楼已被锦衣卫封锁,宋忠亲自带人把守,钟楼外围加派了三层岗哨,连倒夜香的老太监都进不去。原定的敲钟为号、居高临下控制广场的计划,已不可行。】
第二份是会同馆那边递出来的,更短,却更让人心惊。
【山口重信在万寿宴上被当众拿下,罪名是勾结逆党、窃取军器。倭国使团随行人员全部拘押,带来的火器样品全部抄没。倭国展示火器、制造混乱的计划,胎死腹中。】
看完这两份密报,【黑漆百工】的拳头骤然砸在八仙桌上,茶杯齐齐跳了一下,冷茶溅出来洇湿了密报的边角。
他的声音沙哑而暴戾:
“钟楼被堵死了。倭国那条线也被掐断了。我们布了这么久的局,还没动手就被人拆了两根柱子!现在怎么办?!”
【素面无相】捻着佛珠,声音不急不缓地道:
“钟楼的事不怪我们。宋忠被调去守午门,未必不是朱元璋察觉到了什么。万寿宴的安防本就是梅殷在管,朱元璋临时让锦衣卫接管午门,说明他对梅殷的布防并不完全放心。”
“不放心,就是有备。有备,就不会给我们留空子。”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至于倭国那边,山口重信太急了。他若不去招惹琉球使臣,不去招惹王麻子,或许还不会这么快暴露。他的失误,同样不该由我们来承担后果。”
“现在不是追究谁失误的时候。”
【青铜夔纹】平静而沉稳的接口道:
“我们既然答应了那个人,就应该倾尽全力协助他!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我们都不能自乱阵脚。”
说着,他将两份密报叠好放在一旁,然后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笺。
信笺的封口已经拆开,里面只有极短的一句话。
【按原计划行事。另,启动第二步。】
三个人同时看着这句话。
密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由【黑漆百工】率先打破了沉默:
“‘原计划’?钟楼拿不下来,倭国使臣被抓了,原计划还怎么执行?”
“原计划的核心从来不是钟楼,也不是倭国使臣。”
【青铜夔纹】摇了摇头,旋即若有所思地道:
“钟楼是制高点,倭国使臣是外来势力,这两样都是锦上添花的棋子。真正的杀招从来不是它们。”
话音落下,他把信笺凑到油灯边沿,火苗迅速舔上去,纸页在火光中卷曲化为灰烬。
却听【青铜夔纹】继续道:
“那位既然说计划正常,说明宫里的布局并未受到影响。倭国使臣被抓了,正好帮我们吸引了锦衣卫的注意力。钟楼被堵死了,我们就不走钟楼,换个方向照样能捅进去。”
“那第二步......”
【素面无相】捻佛珠的手停了,抬起眼帘看着【青铜夔纹】:
“我们真的要散布天花?”
“按原计划进行!”
【青铜夔纹】的眼神十分坚定,只见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几个极小的瓷瓶放在桌上。
瓷瓶不过拇指大小,瓶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记,在油灯下泛着冷幽幽的青光。
“这是从痘症病人身上取下来的痘肉。一小块,洒进井里,一传十,十传百。”
“应天城里有上百万人口,等官府发现的时候,疫情已经控制不住了。”
说完这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到时候全城戒严,白莲教再趁机作乱,万寿宴自然办不下去。”
【黑漆百工】闻言,盯着那只瓷瓶看了很久,面具眼孔里的目光从暴戾渐渐变成了冷沉:
“你说,这东西散在哪里?秦淮河沿岸的水井,还是城门口的粥棚?”
“不急。等信号。”
【青铜夔纹】将瓷瓶重新收回怀中:
“那个人说了,何时散、散在哪里,等他的消息。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第二步的准备工作做好。人、井、时机,一样不能出差错。”
“既然钟楼和倭国这两条线都断了,那就把全部精力集中到这一步上。只要信号到了,我们就动手。”
【素面无相】捻着佛珠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起身推开密室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甬道尽头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密室里只剩下【青铜夔纹】和【黑漆百工】两个人。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在怕。”
【黑漆百工】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谁都在怕。”
【青铜夔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怕的人不止他一个。我们怕,宫里那个人也怕。但万寿宴这一局要是输了,我们连退路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