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一定要赢,必须赢。”
【黑漆百工】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
与此同时,宫里的万寿宴还在继续。
份子钱的事像一盆滚油浇在火堆上,把所有人的心思都烧得滚烫。
可就在这满场觥筹交错、人人盘算着入股分钱的当口,西侧文官席上忽然站起一个人来。
是兵部右侍郎卓敬。
他整了整衣冠,朝丹陛上行了一礼,面容端肃,声音洪亮得整个奉天殿前都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圣明,开海靖海、募资造船,皆为国之大计,臣不敢有异议。”
“然,臣有一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老朱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全场也为之一静。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卓敬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臣想问的是,农业乃大明立国之本。若人人都去开海经商,粮食怎么办?百姓怎么办?他们还有心思种粮食吗?”
“《管子》有云,‘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若田亩荒废、粮价飞涨,开海赚再多的银子,也填不饱百姓的肚子!”
“臣附议——!”
他的话音刚落,工部尚书张泽也站了起来,声音比卓敬更沉了几分:
“陛下,卓学士所言极是。臣还想补充一条。”
“大明立国之初便定下户籍之制,军户、农户、匠户各司其职,世代不易。这户籍制度是朝廷运转的根基。”
“若开海之后人人都去当海商、当水手、当通译,军户跑了谁来戍边?农户跑了谁来种粮?匠户跑了谁来造兵器?请陛下明鉴,根基一动,国将不国!”
这两位一个是兵部右侍郎,一个是工部尚书,分量极重。
他们说的话也确实有道理,连那些正在盘算入股分钱的勋贵都停下了手中的酒杯,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开始犹豫,有人低头沉思,还有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老朱则依旧靠在龙椅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没有回答卓敬,也没有回答张泽,只是转过头看了户部尚书郁新一眼,语气平淡地道:
“郁尚书,你来给他们说说。”
郁新闻言,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朝老朱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满朝文武,清了清嗓子:
“卓侍郎方才问,开海之后粮食怎么办?臣手里有几笔账,想请卓侍郎听一听。”
卓敬心头一凛,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只见郁新不疾不徐的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翻开,朗声念道:
“其一,云南西平侯沐春上报,改土归流推行一年来,当地土司接连归附,蛮夷安分,已有将近一年未有反叛。”
“西平侯还在奏疏中说,当地土人如今‘愿学汉字、愿习礼仪、愿与汉民通婚嫁娶’,甚至主动向朝廷请求派遣教书先生。”
“改土归流之策,不仅稳住了西南边陲,还为朝廷一年节省平叛军费不下三十万两。”
念完,他翻过一页,继续念道:
“其二,反贪局局长李景隆在上元、江宁、句容三县试点的清丈田亩已全部完成,查出隐田十万三千余亩。”
“清丈之法实用可行,正逐步向全国推广,预计今年年底可完成大部分田地的清丈。清丈之后,投献无所遁形,田赋自然增加。”
他又翻过一页,声音提高了几分:
“其三,红薯在北平试种已有成效。燕王殿下也同意将种植之法,育苗之法,推广各州各府。按亩产五百斤来算,等红薯大规模推广,粮食不成问题。”
听到这里,卓敬的表情从端肃变成了沉默。
郁新说的每一笔账都像一记耳光扇在他方才那番‘农业为本’的慷慨陈词上。
改土归流稳住了边陲,清丈田亩增加了田赋,红薯推广解决了粮食缺口,桩桩件件,有据可查,有账可依。
他想反驳,却发现这些事他居然一件都不知道。
只见郁新合上折子,又转向张泽:
“张尚书方才说户籍制度是不能动。本官这里也有一个消息要禀报。”
“吴王府已向值书房提交了一份《天下户籍普查条陈》,建议在今年进行大明立国以来第一次大规模人口普查。”
“普查之后,各地丁口、田亩、职业分布将全部登记造册,并发新的身份卡。”
“届时户籍制度的调整,将依据普查结果而定,不会贸然行事,更不会自乱根基。”
张泽闻言,站在那里动了动嘴唇,同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低头避开老朱的目光,心里却在暗暗叫苦。
【户部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实打实的政绩?】
【吴王府?怕又是张飙那疯子的手笔!】
老朱没有直接驳斥他们,而是让郁新出来用数字说话,这比任何圣旨都更有力道。
数字摆在那里,证据摆在那里,你说‘开海动摇农业根基’,数据就啪啪打你的脸,你再说‘开海破坏户籍制度’,人口普查的方案已经摆在值书房了。
老朱根本不是在跟他们争道理,老朱是在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们。
【你们想到的,咱早就想到了;你们没想到的,张飙会替咱想。】
广场上安静了好一阵子。
勋贵们重新端起了酒杯,藩王们收回了打量的目光,连那几个偷偷挪回座位的御史都低下了头不敢再出声。
老朱将这些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改土归流是张飙骂他时提出来的,清丈田亩是张飙让李景隆去办的差,红薯推广是燕王朱棣主动承担的,连那个什么人口普查,都是张飙跟他徒弟朱允熥嘀咕的。
今天他一个字都没提张飙,可张飙的影子无处不在,像一把看不见的刀,把他的对手一个接一个地砍翻在地。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正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广场侧面的甬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极重,踩在青石板上噔噔作响,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锦衣卫百户神色慌张的跑进广场。
“启禀陛下——!”
他在丹陛下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得整个奉天殿前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南急报!张飙在松江府钦差行辕门前,以火枪击杀都察院右都御史、钦差大臣练子宁!练子宁当场毙命!”
轰隆!
全场如遭雷击!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奉天殿前六十桌宴席、数百号人,在这一刻像是被人同时掐住了喉咙。
杯盏碰撞声停了,窃窃私语声停了,连宫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都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
那一刹那的寂静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然后轰然断裂。
方孝孺第一个站起来,带翻了面前的酒杯,酒液洒在案上洇湿了半幅衣袖,他竟浑然不觉。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被触碰了底线的、刻进骨头里的愤怒:
“张飙杀了练子宁?!练子宁是朝廷正二品钦差!是持圣旨巡视江南的钦差!他张飙怎么敢?!他想要造反吗!?”
“杀钦差就是谋反!”
刚刚还被郁新念得哑口无言的张泽,此刻仿佛打了鸡血一般,满血复活,连声音都劈了叉:
“张飙在江南擅杀朝廷命官,等同于叛逆!陛下!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将张飙就地正法!”
“陛下!臣附议!”
卓敬也精神抖擞起来,然后是都察院的几个御史、翰林院的几个学士,一个接一个,像是被人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他们弹劾张飙弹劾了那么久,张飙在江南杀人、推新法、抄九大家族,他们弹劾一次被老朱挡回去一次,弹劾两次被挡回去两次,弹劾折子堆满了通政司的案头却始终撼不动那个疯子分毫。
有时候,他们甚至怀疑张飙是老朱的私生子,否则怎么这么维护他?!
可现在不一样了。
张飙杀了练子宁。
练子宁是持圣旨的钦差,不是造反未遂的齐王。
杀钦差就是抗旨,抗旨就是谋逆,这是铁律,谁也翻不了的铁律。
【呵,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朱允炆心中冷冷一笑,然后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朱允熥。
【老三,你拼命想维护的师父,好像不领你的情啊!】
【人家自己找死,谁也拦不住!】
朱允熥对朱允炆的目光毫不在意,但他的手指却在案几边缘攥得骨节泛白。
他死死盯着那个跪在丹陛下的锦衣卫百户。
张飙杀练子宁的消息确实骇然听闻,但这个锦衣卫百户,怎么能在这时候跑进来,当众禀报?
他难道不知道朝廷禀报消息的规矩?
还是说,他是故意这样做的?!
就在朱允熥心思急转的同时,藩王席上,朱棣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着,目光从方孝孺扫到张泽,从张泽扫到卓敬,最后落在丹陛上老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
他忽然偏过头,用只有朱高炽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这个锦衣卫百户,有问题。”
朱高炽微微一愣,旋即明白过来。
万寿宴是国宴,锦衣卫送急报有送急报的规矩,应该先呈通政司,由通政司当值官员转呈云明,再由云明视情况决定是否在宴上禀报。
哪有锦衣卫百户绕过通政司、绕过值书房、直接冲进万寿宴当众喊出来的道理?这不合规矩。
不合规矩的事在洪武朝不是没人敢做,但做了的人通常都活不长。
除非他背后有人,让他不怕死。
吕氏坐在女眷席上,手里的帕子绞得很紧,指节捏得发白,可她的眼底却藏着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光亮。
练子宁是朱允炆建议派去江南的,这件事她知道,朱允炆知道,老朱也知道。
如果练子宁在江南被张飙杀了,张飙自然是死罪,但她的儿子也脱不了干系。
可此刻方孝孺带头把矛头全部指向张飙,反而没有一个人追究练子宁本身的问题,这无疑是对她儿子最好的局面。
而老朱则靠在龙椅上,从始至终都没说一句。
他的目光在那个锦衣卫百户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云明脸上。
云明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很快,老朱就收回目光,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像是在回应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方孝孺、张泽、卓敬以及他们身后那些义愤填膺的文臣,缓缓开口:
“你们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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