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沉默着坐了回去。
“高燧。”
“儿子在。”
“你明日去跟张飙说,本王想请他过府一叙。他说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他若是说没空,就等他有空再来,不必催。”
“他若是问本王请他做什么,你就告诉他,本王有一桩买卖,想跟他谈。”
朱高燧重重叩了一个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儿子遵命。”
朱棣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朱高燧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在发软,但他挺直了腰,脚步踉跄地退出了书房。
门扇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响,书房的空气里少了一个人的呼吸,反而显得更沉了。
朱高炽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落在父王那张被月光切成两半的脸上。
他知道父王还有话要说,而且那些话是只有他能听的话。
朱高煦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攥了攥拳头,转身朝门外走去。
经过朱高炽身边时,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大哥,你好好劝劝父王。”
说完,他便大步跨出门槛,反手将门带上。
书房里只剩朱棣和朱高炽两个人。
月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案上那卷干涸的砚台上,将墨块投出一道瘦长的影子。
朱棣没有回头,只是依旧面朝窗外,声音沙哑而低沉:
“你是不是觉得,本王对高燧太狠了。”
“儿子不敢。”
朱高炽微微欠身:
“父王训斥三弟,是为了让他长记性。这件事若不敲打,以后他还会犯更大的错。儿子只是觉得……父王方才训斥他的时候,心里想的其实不是他那条密道。”
朱棣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
他没有转身,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父子之间不需要太多的解释,朱高炽知道他猜对了。
“那条密道,是燕王府最后一道底牌。”
朱棣的声音像一块被水磨了很久的石头:
“本王在北平打了十几年仗,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那条密道一旦被人知道,燕王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高燧把它送给了张飙,等于把全府人的后路交到了一个疯子手里。可本王今天在奉天殿前想了很久,那条密道,放在本王手里,也许一辈子都用不上。”
“可放在张飙手里,他只用了一天就掀翻了整盘棋。”
朱高炽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父王觉得,那条密道给得值?”
“值不值,现在还看不出来。”
朱棣终于转过身来,目光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幽幽的光:
“本王只是觉得,张飙这个人是把刀,这把刀在你皇爷爷手里能杀人,在咱们手里也能杀人。问题是,这把刀愿不愿意换一只手握。”
“那父王明日请他过府,是想……”
“想跟他谈一笔买卖。”
朱棣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朱高炽能听见:
“一个人什么都不缺的时候,唯一缺的就是自己想要的。他想要的那东西,你皇爷爷给不了他,但也许本王给得了。”
朱高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没有追问父王到底想给张飙什么,因为他从父王的语气里听出了另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被压在大度表面下的、极其隐秘的不甘。
今日在奉天殿前跪下去的那句‘儿臣遵旨’,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每一个字底下都压着半句没说出口的话。
“父王。”
朱高炽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您心里,其实是不甘心的,对吗?”
朱棣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转过身去,面朝窗外那片沉甸甸的夜色,目光落在奉天殿方向那片被灯火映得发亮的夜空中。
沉默在父子之间拉成了一条极细极韧的线,线那头是北平城外十几年的风沙和刀兵,线这头是一座即将被削去爪牙的藩王府。
“不甘心又能怎样?”
朱棣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
“你皇爷爷今天说得清清楚楚。第一年收人事司法,第二年收兵权财权,第三年移居京师。他在用三年时间把藩王一个一个地拆成空壳子。”
“三年之后,就算本王不甘心,手里没有兵、没有钱、没有地盘,拿什么去不甘心?”
“没有三年。”
朱高炽的声音忽然变了几分,不再是不急不缓的平稳,而是一种极其罕见、极其克制的冷厉:
“皇爷爷的身子骨,顶多再撑一个月。一个月时间,够干什么?他不可能真的对父王这些儿子下手。就算朱允炆,或朱允熥上位,他们也不敢上位就动藩王!”
朱棣猛地转过身来。
月光下,他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直直地刺向朱高炽,目光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看了朱高炽很久,久到朱高炽以为父王要发怒了,朱棣却忽然极轻极慢地笑了一下。
“高炽。你比你两个弟弟都聪明。聪明到有时候本王觉得,你不该是本王的长子。”
朱高炽低下头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儿子只是实话实说。父王若要罚儿子,儿子认罚。”
朱棣没有罚他。
他只是重新坐回太师椅上,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风吹得摇晃的树影上。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极其平和的语气开口:
“天色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你二弟脾气躁,你看着点他,别让他惹出乱子来。”
朱高炽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书房。
门扇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他听见书案那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很短,短到朱高炽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一直都知道,父王有秘密,有不能让他们兄弟知道的秘密。
等他离开后不久,朱棣便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然后径自走到书架北墙的第三排,伸手在那排《大明律》的书脊上依次按了三下。
第三本《户律》的侧面弹开一道极细的缝隙,露出一只青花瓷瓶。
他将瓷瓶转动半圈,书架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条窄而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间极为隐蔽的密室。
密室里只点了一盏铜灯,灯下坐着一个身披灰色僧袍的僧人。
他面前摆着一局残棋,黑白子犬牙交错,正在中腹缠斗。
听见脚步声,姚广孝没有抬头,只是用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棋盘边缘,不紧不慢地开口:“殿下方才在书房里说的话,贫僧都听见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殿下在试探三位王子的心思。想必殿下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对吗?”
朱棣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伸手从棋篓里捻起一枚黑子,果断放下:
“万寿宴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贫僧知道。”
姚广孝放下一枚白子,淡淡道:
“陛下这场棋下得漂亮。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走得不偏不倚。换任何一个人来做,都做不到这么干净利落。”
“削藩呢?你也觉得他早有预谋?”
说完这话,朱棣又放下一枚黑子。
姚广孝捻起一枚白子,停在半空,没有急着落下去。
他抬头看了朱棣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的光:
“张飙当初闯殿的时候,贫僧就在想,他到底想做什么?后来他把江南掀翻了,把韩明和吕氏砍了,把朱允炆废了。现在又轮到了藩王。”
朱棣的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只是沉默地看着姚广孝手里那枚悬在半空的白子。
姚广孝终于将那枚白子落了下去,落在棋盘正中偏左的位置,与方才那两枚白子形成一个松散却相互呼应的三角阵型。
他做完这一切,才重新抬起眼帘看着朱棣,声音不高不低:
“殿下问贫僧,削藩是不是早有预谋。贫僧回答殿下,是。从张飙被陛下重用那天起,这盘棋就已经定了。”
“平叛、闯殿、查江南、杀钦差、回京、掀东宫,每一步都是棋,每一步都在为今天做铺垫。万寿宴,不是起点,是收网。”
朱棣的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他看着棋盘上那三枚白子,又看了看自己方才落下的那枚孤零零的黑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终于开口:
“那你也觉得,本王没有机会了?”
姚广孝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棋盘上那三枚白子逐一起拾起来,重新放回棋篓里,动作慢得像是在拆一座极精巧的建筑。
等最后一枚白子也离开了棋盘,他才抬起头来,看着朱棣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贫僧从来不觉得殿下没有机会。贫僧只是觉得,殿下的机会不在棋盘里,在棋盘外面。”
“你是说海外?”
“北平到应天,走海路可比走陆路快。”
“啪嗒!”
朱棣刚准备去拿棋子,忽然被这话惊得棋子都掉了。
他抬头看着姚广孝,看了好半晌才道:
“本王明日要见张飙。”
姚广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殿下想好怎么跟他说了吗?”
“没想好。”
朱棣将那枚黑子又捻起来,换了一个位置,落在棋盘左下角:
“但本王知道一件事,他什么都不要,他只想死。”
“可本王要他知道,死在朱棣手里,比死在朱元璋手里更值。”
姚广孝没有接口,又拿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上。
落子声清脆而笃定,在安静的密室里回荡了好几轮。
“殿下已经看出来了?”
姚广孝笑着问。
朱棣的手指悬在棋盘上空,顿了一瞬。
他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姚广孝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将那枚落在棋盘上的白子又捻起来,放回棋篓里,然后将棋盘上所有棋子一粒一粒地收进各自的篓中。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与世无争的寻常事。
等他收完最后一粒白子,才抬起眼帘,看着朱棣那张在油灯光下忽明忽暗的脸,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密室里沉滞的空气:
“殿下,天亮了。该去给陛下请安了。今日的请安,比往日都重要。”
朱棣站起身来,面朝密室北墙那面没有任何装饰的青砖墙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出密室。
甬道里的油灯在他经过时被衣袍带起的风拂得齐刷刷一晃,他的影子在砖墙上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最后消失在甬道尽头的暗门后面。
姚广孝独自坐在密室中,面对着那副空棋盘,沉默了很久。
忽然,他伸手从棋篓里捻出一枚黑子,随手放在天元位置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朱元璋,你能打天下,我能夺你天下,终究赢的是我。】
........
求月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