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
希恩显得有些迟疑。
“快走,贾斯廷!”
赫敏已经兴奋地走远了。
贾斯廷赶忙跟上她。
两人急匆匆地走远后,赫敏的激动才逐渐转变为少许的惊慌。
“我们可以的。”
她说。
“当然。”
贾斯廷肯定地回答。
希恩遥遥地望着他们,走入了一个隐秘的角落。
阿尔巴尼亚。
酒馆。
小矮星的脸涨红了。
他没有注意到伏地魔话中隐含的审视——他只注意到了伏地魔没有立刻下令杀人。
这好似给了他说出话的勇气。
“如果——如果我们要动手,主人……也许不是现在。”
他压低声音,语速越来越快,
“这里太偏僻了,没有别的客人,如果她失踪,魔法部第一时间就会追踪到这个酒馆。我们在阿尔巴尼亚藏了这么久,不能因为在最后一步暴露……”
他停下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他还在反对主人。
他还在建议主人——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黑魔王——不要杀人。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他会为这句话而死的。
他一定会为这句话而死的。
但是伏地魔没有立即杀他。
“……有意思。”
猩红色的目光在小矮星脸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小矮星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久到吧台那边女巫的杯子被放下的声音都显得像是打了一道闪电。
然后,伏地魔轻声笑了。
“你说得对,虫尾巴。”
伏地魔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毒蛇吐信,
“但我们需要一场谋杀。你很清楚这一点。没有一场足够黑暗的谋杀,没有对死亡的彻底玩弄,我就无法获得足够的力量完成复活。”
小矮星浑身发抖,他不知道伏地魔是在试探还是在认真考虑。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话,肋骨像是要从胸腔里挣脱出来。
“也许……”
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却像是别人的,
“也许我们可以等……等她离开酒馆,到一个不会被立刻发现的地方……也许在别的镇子,或者其他的地方……不重要……重要的是,主人要保证绝对安全。”
他说完这句话,感到一阵奇异的感觉。
像是他说对了一件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
伏地魔沉默了很久。
小矮星不敢呼吸。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感觉那道猩红的视线像是两枚烧红的铁钉,一寸一寸地刺入他的颅骨。
“很好。”
伏地魔终于开口,
“你的忠诚或许还值得考验。但她就是合适的目标。不过,你说得对——不在这里。等她离开,我们跟着。”
小矮星几乎瘫倒在地。
他的脑海里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更复杂的情绪。
像是他的身体在替他自己的想法感到如释重负,而他的意识还来不及追上。
夜色彻底降临。
女巫在吧台前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结账,起身,向着门口走去。
小矮星一直低着头,假装在喝那杯早已冷透的茶。
他不敢看她。尽管伏地魔说过不在这里杀她,他还是不敢看她的脸。
女巫推开了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腥味。
然后,她停了下来。
“你。”
她说。
小矮星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蓝色的眼睛盯着他,带着某种复杂的、介于同情和警惕之间的神情。
“你从下午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你在等什么?”
小矮星张了张嘴。
他应该说谎。
他应该编一个理由,随便什么理由——他迷路了,他在等人,他是个哑巴,什么都行。
但他没有。
他说了另一句话。
那句话从他嘴里自然而然地滑出来,流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快离开这里。”
他用极低的声音说,
“立刻。不要回头。不要幻影移形到下一个镇子——直接回英国。”
女巫愣住了。
小矮星自己也愣住了。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说这个。
这不应该是他说的。
这不应该。
但他的嘴还在动,他的嘴唇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完全不受控制。
“你被盯上了。”
他说,
“趁还能走。现在。马上。”
女巫盯着他的脸。
她看见了——那双总是潮湿的、像老鼠一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纯粹的恐惧。
那恐惧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本能地相信了它。
她不再犹豫。她一把抄起背包,一瞬间幻影移形,彻底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酒馆里只剩下风声,和小矮星剧烈的心跳。
小矮星跪在原地。
他的双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喘着气,脑子像是一片空白。
他放走了她,他真的放走了她。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但他来不及想明白。因为在他怀中,伏地魔笑了。
那笑声极轻,极冷,像是冬夜里一条蛇滑过枯叶。
“虫尾巴,”
伏地魔说,他身边的仆人平静地从虫尾巴怀里接过了他,
“在我等待的时候,你焦躁不安。在我准备好要杀死她的时候,你又放走了她。”
小矮星张了张嘴。
他不明白。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他有说过要放过她吗?他有说过那种话吗?
他拼命回忆,但脑子一片混乱,像是被人用手指搅过。
一滴泪水从他眼眶里滚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因为恐惧——是,又好像不是。
是因为这个女人要死了——是,但她明明已经活了下去。
是因为背叛主人——是,但明明十二年前他背叛詹姆和莉莉时他没有流过一滴泪。
“我不知道……”
他机械地喃喃,
“主人……我不知道……我没想放她走——我——我怎么会——”
小矮星跪在那里,满脸眼泪,徒劳地寻找着任何可以解释自己的话。
他确实不知道为什么放她走,也不知道他脑子里那份不属于自己的焦灼从何而来。
最终,他只能结结巴巴地拼出一句:
“……我只是觉得,主人不应该为了一个猎物冒那么大的险——主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如果再生意外——我不能接受——”
“你不知道。”
伏地魔重复道,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滋味。
然后他的声音变得平静——那黑暗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但你做到了,虫尾巴。你放走了猎物,恰好在一个愚蠢却正确的时间。”
小矮星浑身颤抖,张着嘴,发不出声。
伏地魔轻声说道:
“他不在这儿,虫尾巴。但他来过,他一直在你的脑子里。
从很久之前,从你第一次来到我身边开始。”
小矮星的眼睛骤然睁大。
他听不懂那些话。
他不知道自己脑子里有人来过,他不敢相信。
但一道闪电在他的脑海中劈开了——放走她那一刻,那种自然而然、那种不由自主——那不是他的意志。
那是有人借着他的嘴在说话。
而他自始至终,都以为那是自己想到的。
“抱歉令你失望了,我的仆人。是他对生命的心疼,透过你放跑了她。我从头到尾看得清楚。而这也恰恰是我需要的答案。啊……真是个善良软弱的巫师,他宁愿暴露你,也要放走她。”
小矮星张开嘴,想要尖叫,想要求饶,想要说那些他从未有机会说出的话。
但他知道,太晚了。从他脑子里被种下第一道念头的那一刻,就已经太晚了。
“你还有最后一个用处,虫尾巴。你把我带回了这个世界,你将要为我奉上最后一场死亡。”
酒馆外,风雪愈发猛烈了。
那些裹着雪的枯枝被风压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折痕,仿佛整座森林都在黑暗里低语。
……
“父亲的骨,无意中捐出,可使你的儿子再生!”
虫尾巴脚下的土地裂开了,他惊恐地看见一小缕灰尘应兜帽男人的召唤升到了空中,轻轻地落在坩埚里。
钻石般的液面破裂了,嘶嘶作响,火花四溅,液体变成了鲜艳的蓝色,一看便知有毒。
虫尾巴在呜咽。
一个带着兜帽的家伙从斗篷里抽出一把又长又薄、银光闪闪的匕首。
“仆人——的肉——自—自愿捐出,可使——你的主人——重生。”
那人伸出右手,然后用左手紧紧攥住匕首,朝右手挥去。
虫尾巴在最后一秒钟才意识到他要干什么,他紧紧闭上眼睛,但却阻挡不了那穿透夜空的惨叫直刺进他体内,就好像他也被匕首刺中了一样。
他听见了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听见了男人痛苦的喘息,接着是令人恶心的扑通一声,什么东西被扔进了坩埚里。
虫尾巴不愿看……但是药水变成了火红色,强光射进虫尾巴紧闭的眼帘……
那个男人在痛苦地喘息和呻吟。
“仇—仇敌的血……被迫献出……可使你的敌人……复活。”
仍在痛苦喘息的男人哆嗦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将鲜血放进坩埚。
坩埚中的液体立刻变成了炫目的白色。
男人终于完成了任务,跪倒在坩埚旁,身子一歪,瘫在地上,捧着自己流血的断臂喘息。
坩埚快要沸腾了,钻石般的火星向四外飞溅,如此明亮耀眼,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黑天鹅绒般的颜色。
但愿主人被坩埚淹死了,虫尾巴想,但愿不会成功……
随即,他又一阵心惊——他怎么敢这么想?!
突然,坩埚上的火星熄灭了。
一股白色蒸气从坩埚里升腾起来,掩去了虫尾巴面前的一切。
他看不见那个男人了,只见一片白茫茫的水汽……肯定不成功……它淹死了……求求你……求求你让主人死掉吧……
接着,透过眼前的白雾,他毛骨悚然地看到坩埚中缓缓升起一个男人的黑色身形,又高又瘦,像一具骷髅。
“给我穿上袍子。”
那个冷酷尖厉的声音在蒸气后面说。
男人护着他的残臂,慌忙从地上抓起裹包袱的黑色长袍,站起来,用一只手把它套到他主人的头上。
瘦男人跨出坩埚,眼睛盯着虫尾巴……
虫尾巴看到了那个面孔,比骷髅还要苍白,两只大眼睛红通通的,鼻子像蛇的鼻子一样扁平,鼻孔是两条细缝……
伏地魔复活了。
虫尾巴瘫坐在酒馆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虫尾巴。”
伏地魔的声音从雾气中传出,
“你知道我为什么我要等整整十三年吗?”
小矮星的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呵呵——但你也没必要知道了——”
虫尾巴的视角彻底黑暗了。
远在伦敦的小巫师默默地抬起了头。
他好像走神了好一会儿,脸上还残留着一种淡淡的茫然。
随即,他听见古灵阁似乎响起了警报。
他看向天空。
深邃的墨色中,繁星闪烁了起来。
其实星一直在的。
希恩莫名想到。
只是黑夜使其璀璨。
于是在黑夜里,一些声音总算是能够发出来了。
“十三年。”
空无一人的酒馆中,伏地魔脸色苍白的说。
声音已经不是那个沙哑的耳语。
是浑厚的、富有磁性的、足以让任何听到的人本能地感到恐惧的声音。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酒馆里回响,像是有人在深深的地窖中敲响了一口钟。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堆干瘪的、已经无法辨认形状的皮囊。
“这么久的时间啊,”
他嘲讽着说道,
“而你,在我最虚弱的时候没有弃我而去——不是因为你忠诚,而是因为你太懦弱,太害怕,太没有胆量去寻找另一条路。而我,竟然靠着你的懦弱活了下来。”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没有一丝温度。
“所以,懦弱终究是有用的。至少,它让我重新站在了这里。”
他伸出手,活动着每一根手指。
那手指尖利而苍白,像是从未在阳光下暴露过。
“软弱的家伙又何止你一个呢?”
他嘴角的讥嘲意味更加浓厚而冷冽了,
“他果然挑选了一个懦弱的人……邓布利多,”
他轻声说,像是在品尝这个名字的味道,
“你拥有这世间你所能够拥有的一切。忠诚的朋友,爱戴你的学生,整个魔法界的仰望。而我——”
他环视着黑暗中的酒馆,环视着地上的血迹与尸骸,
“——我拥有我自己。嗬嗬。”
他看向酒馆的门口。
门在他身前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
风雪灌进来,吹在他的身上。
他赤裸的皮肤被冰刃一般的寒风割过,而他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在暴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刺耳,像是玻璃在尖石上划过。
“我回来了,”
他对着风雪,对着黑夜,对着世界说,
“而你,邓布利多——你竟然认为我会比不过他?”
他仰起头,张开双臂,任风雪席卷他新生的躯体。
“伏地魔……回来了。”
他的声音仿佛穿透了风雪,穿透了整片森林,穿透了阿尔巴尼亚的荒原,一直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而在那个很远的地方,正站在密林边缘的阿不思·邓布利多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将手伸进袍子,扶住酒馆里刚刚幻影移形到他身边的巫师,握住了格兰芬多宝剑的剑柄。
“你终于来了。”
他低声说,
“而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在他身后,风雪愈发猛烈。
而在前方的黑暗之中,一个新的时代——一个黑暗的、充满未知的时代——正在缓缓拉开帷幕。
双角的蛇已经蜕皮,而狮子还没有亮出尖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