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钟头前,南铁仓库的劳工叫歇仍在继续。
铁轨上停满了货厢,不过两天一夜,滞留的货物便已堆积如山。
劳工叫歇,为的是讨价还价,而不是丢掉饭碗,所以他们不肯卸货,自然也不允许商家雇人前来卸货。
消息传到旅大,南铁株式会社总部发出命令,要求驻奉官员立刻解决纠纷,恢复铁路货运畅通。
于是,今日上午,南铁守备队和东洋警务署纷纷出动,并将奉天货运总站团团包围。
这一次,洋记者没能获准进入现场。
斋藤六郎带领警队,盯着大太阳,立在静坐着的劳工面前,扯开了嗓门嘶吼道:“我最后再说一遍,快去干活!”
然而,众劳工不声不响,依然默默地坐在原处。
陈把头儿双臂搭在膝盖上,歪斜着脑袋,眼睛眯成一条缝儿,半死不活地说:“你在那叫唤什么呀?想要复工也不是不行,你们去找江老板谈,他说复工,哥几个就立马起来干活儿!”
“八嘎!”
斋藤六郎厉声暴喝,随即拔出配枪,看样子准备动用武力解决。
可就在这时,山崎裕太却又连忙凑过来,低声劝道:“前辈,别冲动呀,当心领事馆的官员追责!”
一听这话,其余警员竟也有些畏首畏尾了。
事实上,自从张大帅遇刺以后,东洋内阁便屡次电告关东厅,要求满洲军警部队不得冒进,另需尽快修复与奉军的合作关系,尤其要竭力避免激起当地民众的排日情绪。
不是东洋内阁心善,而是文官集团担心,这种排日情绪将会助推远东的统一进程。
文官集团依然坚持着二十年前制定的侵略方针——以经济渗透为主,徐徐缓进,步步蚕食。
甚至可以说,要不是文官集团百般掣肘,恐怕军部高层早就已经挑起战争了。
陈把头儿虽然不懂国际局势,但也能看出来鬼子不愿轻易动手,于是便猛地窜起来,拍了拍屁股,大声质问道:“咋的,你还要杀人呐?”
斋藤六郎心里窝火,当即转头吩咐道:“妈的,上头只说不许开枪,但没说过不许抓人!拿上警棍,把那几个带头闹事的支那猪给我抓了!”
“你敢!”
陈把头儿毫不退让,立刻招呼工友抄起短棍镐把,准备硬刚东洋警队。
斋藤六郎见到华人就搂不住火,闻听此言,怒目圆睁,一把抢了山崎裕太手中的警棍,带头就要往前冲。
眼看着双方械斗在即,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无路赛!”
众人应声顿住,循声向后张望。
却见不远处,一支南铁守备队正朝这边急匆匆地快步赶来。
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东洋陆军少佐,南铁守备队第一分队长,河田新平。
当兵的总是要压当差的一头。
斋藤六郎见来人身穿军装,心里不禁奇怪,侧身问道:“等等,您不是河田少佐么?”
河田新平大步流星,只微微点头,却没有搭腔。
斋藤六郎更好奇了,忍不住问:“上头不是说,这边的情况交给警方负责么?南铁守备队应该负责外围警戒……”
“闪开!”
河田新平极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身后的副官立马冲了过去,将斋藤六郎推至一旁,推得他半点脾气都不敢有。
这时候,劳工那边也隐隐出现骚动。
来者不善,仅凭对方走路的架势,便可窥见一斑。
陈把头儿等人连忙转过身,冲劳工大喊:“弟兄们,都别慌,只要咱们咬死了不松口,鬼子也不敢怎么样!”
正说着,顿觉眼前一暗。
陈把头儿不禁后退半步,却见河田新平已经走到了面前。
“你……你要干啥?”
“现在,立刻,回去干活!”河田新平很生硬地说着汉语,“这是,最后的,警告!”
陈把头儿咽了口唾沫,磕磕绊绊地说:“想要复工也行,但是得有个公证人,你们去找江老板……”
“砰!”
枪声突如其来,吓得所有人都缩起了脖子。
陈把头儿应声倒地,捂着肚子,往下一看,却见指缝间立时渗出了一片血污。
“老陈!”
王把头儿连忙扑过去,帮他检查伤势。
河田新平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冷冷地扫过一众劳工,再次强调道:“现在,立刻,回去干活!”
“鬼子杀人啦!”王把头儿突然大喊起来,冲着远处嚷道,“记者都跑哪儿去了,听见没有,鬼子杀人啦!”
“砰!”
枪声再起,子弹洞穿了王把头儿的颅顶,人死得很干脆。
紧接着,河田新平又冲陈把头儿补了几枪。
“砰砰砰!”
伴随着一阵阵枪声,周围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不只是劳工感到恐惧,甚至就连斋藤六郎等人,都被眼前这阵仗吓得不轻。
山崎裕太刚刚说过,上峰要求不许开枪,尽可能以和缓的方式,解决劳工叫歇的问题。
然而,这道命令在河田新平眼里,似乎根本就不存在。
一来就开枪,一杀杀一双。
震惊之余,却见河田新平抬起枪口,扫过一众劳工,冷冷地问:“还有谁?你么?”
“不不不,我是干活儿的!”姬把头儿连忙举起双手,哀声乞怜道,“太君,这事儿跟我没关系,真没关系呀!”
“那就快去干活!”
“嗨,我这就去干,这就去干!”
姬把头儿立马冲工友招呼道:“你你你,还有你,都他妈愣着干啥呐,快去干活儿呀!”
众劳工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奔着铁轨上那一节节货厢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