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知道了。这边还有点事，回头再说，你自己小心。”
江连横撂下听筒，是七叔打来的电话，但他现在没空关注城东秘宅的状况，而是亟需应付眼前这帮商埠局的官差。
今日清早，孟铎如约而至，却又并非独自一人。
商埠局查清了江家近期的生意活动以后，临时组建游说小组，共计四人，并由商埠局总办亲自带队，要求与江连横当面会谈，而孟铎因为平时表现优异，所以也被选为说客同行。
高官登门，江家自然要按照礼数接待。
不过，这场会谈从一开始，似乎就注定了无法愉快收场。
双方照面，刚在客厅里相继落座，商埠局总办就打开了话匣子，张嘴闭嘴，谈的尽是时势大局、国家民族之类的话，直到电话铃声响起，方才停顿下来。
江连横重新回到座位上，耐着性子，冲对方抬了抬手：“韩总办，您继续说。”
这位韩总办，名讳麟生，圆头大耳，阔鼻厚唇，面相尽显富态。
听名字有点耳熟？
没错，他就是奉军五虎将之一，现任奉天军械厂总办，韩麟春的同胞兄弟。
哥俩儿一文一武，在奉系集团中举足轻重。
兄长留学东洋，毕业于陆军士官学堂，是奉系顶尖的军事人才；胞弟留学西洋，毕业于英国爱丁堡大学，是奉系顶尖的管理人才。
韩家背景很硬，江连横不得不收敛锋芒。
好在，韩麟生受过高等教育，其言行举止，并不咄咄逼人，只秉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也没打算故意刁难江家。
只见他身体微微前倾，语重心长地说：“江老板，总而言之，我们最近发现您好像在大规模抛售名下资产。”
江连横赶忙否认道：“不，这只是我近期的商业决策，谈不上是抛售。”
“不算抛售？”
韩麟生似乎料到了这番说辞，于是便靠在沙发上，侧身朝孟铎伸出手掌。
孟铎怀里抱着一只公文包，看起来有点纠结，一边是顶头上司，一边是再生父母，硬把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愣着干什么，赶紧拿出来！”韩麟生训斥道。
孟铎没办法，知道故意拖延，根本毫无意义，于是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材料，老老实实地递了过去。
韩麟生接过材料，一边翻找，一边念叨：“江老板，从去年年底到现在，您出售的资产可是不少了，哈埠大西洋影戏院的半数股份，已经出售给了犹太商团；宽城子的利民大豆加工厂的股份，也全都出手了；另外还有……”
江连横点上一支烟，默默地听他细数着江家近期的每一笔交易。
说实话，他并不感到意外。
自古以来，只有官家不想查的事情，绝没有官家查不到的事情。
韩总办既然亲自登门，肯定已经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最关键的是，您在近半年的时间里，共计抛售了五十余万省府公债，其中包括奉天省府发行的三十……”
“韩总办，您不用再算了。”
江连横突然打断道：“您只需要告诉我，这些交易当中，有哪些不符合规章流程就行了。”
韩麟生合上材料，转过头说：“没有，这些交易全都符合法律法规。”
“那您这趟过来的意思是……”
“你这是在抛售名下资产。”
“我不这么觉得。”江连横耸了耸肩，“做生意么，有买有卖，有涨有跌，我觉得价钱合适，为什么不能出手？”
韩麟生叹了口气，似乎有点没耐心了，于是就把材料还给孟铎，接着说：“江老板，大家都是聪明人，你就别再装傻充愣了，我就是学商科的，如果这都不算抛售，那这世上就没有抛售的说法了。”
江连横摇摇头说：“我不太明白。”
韩麟生见状，沉吟片刻，又冲孟铎等人摆了摆手，说：“你们几个，先去院子里待会儿！”
孟铎等人互相看了看，随后起身朝玄关走去。
很快，客厅里就只剩下了江韩二人。
韩麟生欠起身子，往江连横身边挪了挪，低声道：“江老板，您跟我交个实底，您是不是对省府没有信心？”
“那怎么可能？”江连横立马否认道，“我预计奉天未来的局势一片大好，张总司令一代青年才俊，奉天的未来绝不会差，东三省的未来也不会差，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韩麟生气笑了，连声说：“得得得，就你那些材料往这一摆，谁看不出来你以后的打算？”
江连横也没了耐心，当即回道：“韩总办，您有话不妨直说。”
“我的意思很简单——立刻停止交易，尤其是不许再抛售省府公债。”
“为什么？”
“江老板，你总这样明知故问，那就没意思了！”韩麟生的态度突然强硬起来，“你也不看看，现在奉天的局势有多紧张！改旗易帜是少帅的决定，不可能更改！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大规模抛售省府公债，那不就是摆明了不看好奉天的未来么？”
“哟，这您可真说错了！”江连横回道，“我对改旗易帜没有任何想法，我出售名下资产，也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交易必须立刻停止。”
“怎么，咱们奉天也准备开始搞赤化了？”
韩麟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随你怎么说，只要你现在停止抛售资产，你就算骂我是猪头，我也没有怨言。”
江连横无奈道：“韩总办，我只不过是卖了点产业，您至于这样么？”
“太至于了！你也不想想你是谁？你是省城工商界的头面人物，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起到示范效果，你这些交易要是披露出去，肯定会引起恐慌，到时候百姓争相效仿，你让商埠局的工作还怎么干下去？”
“我都不知道我有这么重要。”
“唉，今时不同往日！”韩麟生说，“要是放在过去，我也就不管你了，但是现在的形势很严峻，老帅连年征战，奉天的金融已经快要挺不住了，你在这时候撤资离奉，那就是故意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