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连横赶忙提醒道：“韩总办，您有话好好说，可别给我扣帽子啊！”
“你还要我怎么跟你好好说？”韩麟生也急了，“别人不知道，你当我也不知道么？你最近这几笔交易，全都是用美元、英镑、哈大洋结算的，就是不用奉票，你这种规模的大商号，拒收奉票，造成的影响极其恶劣！”
“诶，那奉票毛荒可不是我搞出来的！”江连横略显不满。
“不管是不是你搞出来的，身为商界大亨，省府发行的货币，你就得认，这是你的义务！”
“那我的权利呢？”
“你要什么权利？”韩麟生瞪眼道，“你这些家产到底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没点数么？”
这话乍听起来，颇有些义正言辞，但却经不起仔细推敲。
江连横能有今天，官府至少要承担半数责任。
官商勾结，其间有多少利益往来，恐怕韩麟生比谁都清楚。
说什么江家的义务，其实未尝不是官府在试图转嫁危机。
韩麟生接着说：“江家出售了这么多资产，你在官银号和边业银行的账户上，却连半点水花都没有，你的钱都到哪儿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豪绅的小心思？恐怕不是存进了法国的汇理银行，就是美国的花旗银行吧？”
“这你都要管？”
“当然要管！”
韩麟生语重心长道：“江老板，你是奉天人，靠着奉天发迹，那就应该反哺奉天，如果所有豪绅都像你这样，把挣来的钱都卷去海外，国家怎么富强，民族怎么振兴，工业怎么发展？”
江连横靠在沙发上，摇摇头说：“真是笑话！”
韩麟生却道：“江老板，你不爱国！”
“好家伙！”江连横立马直起身子，“刚才说我故意给省府拆台，现在又说我不爱国，待会儿是不是就要给我定个汉奸罪，干脆拷起来枪毙了？你说得头头是道，我就问你，你家的财产是不是都存进官银号里了？”
“你……你不要胡搅蛮缠！”
“真是宽以待己，严于律人呐！”
“我没工夫跟你斗嘴！”韩麟生恼羞成怒，“总而言之，我还是刚才那句话，立刻停止交易，不许唱衰奉票，这是命令！你不听从省府的安排，以后再有交易，商埠局也不会批准，你在官银号和边业银行里的存款，也要酌情考虑了。”
一席话，彻底掐住了江家的命门。
这也没办法，所有交易都不可能绕开官府的审批，否则谁敢斥重金接手江家的产业？
江连横突然沉默下来，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韩麟生。
韩麟生渐渐觉出，自己刚才的话，说得有些重了。
毕竟，如果这番话流传出去，不仅不会稳定奉天的经济，反而会令民间陷入更大的恐慌。
想到此处，韩麟生又连忙改口道：“江老板，大家都是老熟人了，我也不想搞得这么僵，但我能有什么办法呢？王铁龛离开以后，省府的经济状况已经积重难返了，你要是撤资走了，引起恐慌，上峰肯定要追责到我身上来。省城不能乱，乱了就完了，你就当是帮我一个忙，还不成么？”
江连横也是受制于人，目光逐渐偏移，随即问道：“这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改旗易帜！只要改旗易帜确定下来，少帅稳住了大局，到时候随你怎么折腾，松风竹韵立刻恢复营业，你要出手哪些资产，实在不行，我帮你联络买主！”
话已至此，江连横不应也得应了。
没想到，俩人正说着，玄关处突然传来异响。
李正西火急火燎地冲进客厅，一见韩麟生在场，似有些措手不及，很僵硬地笑了笑，说：“韩总办，您来了？”
韩麟生冲他点了点头。
“这是我三弟！”江连横简单介绍两句，转头笑道，“西风，我跟韩总办谈点生意上的问题，你有事儿么？”
李正西就算再不通晓世故，这时候也该明白，自己需要回避，可他偏偏没有，仍旧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支支吾吾地点了点头——看来，必定是十万火急的消息了。
韩麟生见状，便自顾自地拿起茶杯，慢慢嘬饮起来，又笑着说：“江老板，您有事儿先忙，刚才把我这顿忙叨的，嗓子都快冒烟儿了！”
江连横欠身道：“韩总办稍候，我先失陪一下。”
说罢，便快步朝西风走去。
两人行至走廊拐角，江连横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了？”
李正西极小声地说：“哥，刚接到的消息，南铁仓库已经复工了。”
江连横皱起眉头，“谁让他们复工的？这才叫歇了几天？两天一宿？而且武田信他们还没来找我谈呢！”
真不怪江连横妄自尊大，过去十几年来，每逢劳工叫歇，无论是奉天省府，还是东洋鬼子，都得来找江家居中调停。
当然了，鬼子在其他地方处理叫歇时，往往都采用武力镇压，尤其是各处煤矿铁矿附近，常有挑事劳工被就地活埋。
不过，奉天毕竟是省城。
通常情况下，鬼子碍于国际影响，行事作风便有所收敛。
然而，李正西却说：“哥，没的谈了，鬼子把人插了，王把头儿和陈把头儿，全都土了点了。”
“什么？”江连横心头一凛，“谁干的？”
“目前还不清楚，但是南铁守备队和东洋警务署，全都派人过去了。”
“衙门的人呢？”
“鬼子封锁了现场，现在两边正在交涉，但那帮装卸工都已经开始卸货了。”
“那些洋记者也不在么？”
“可能……在吧？”李正西也不敢肯定，“不管他们在不在，鬼子都已经动手了，就是几个小时之前的事儿！”
江连横心头一沉，风向真的已经变了，东洋人越来越嚣张跋扈。
然而，李正西的话还没说完：“哥，还有一个坏消息，据说任老板和萧掌柜他们两家的货，已经从南铁仓库里提出来了，估计……估计是跟鬼子服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