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小河沿北岸。
距离菜市口不远,宫保南站在一处报摊前,周遭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玻璃,瓮声瓮气,逐渐失真。
报纸上的一篇社论标题,牢牢地勾住了他的目光——《试论江连横对奉天商界之影响》。
文章大体分为两个部分。
前半篇中,着重介绍了江家的商业版图,并把江连横狠狠地吹嘘一通,说他是奉天工商界领袖、著名慈善家、本土豪绅的典范,颇有些趋炎附势的意味,恨不能将其捧上神坛。
后半篇中,笔锋一转,突然提出假设性议论——倘若江连横撤资离奉,省城工商界将会面临哪些冲击?
结论很严重,民间资本失去信心,金融恐慌蓄势待发,劳资纠纷持续激化等等。
言外之意,好像没有江连横,奉天商业就玩儿不转了。
这当然有些言过其实,江家在奉天工商界的确举足轻重,倒也不至于似这般无可取代。
粗略看罢,通篇极尽溢美之词,但却经不起仔细琢磨。
稍微动点心思就不难发现,这篇社论其实只抛出了一个观点——决不能让江连横跑了。
宫保南已经提前知晓了江家的计划,如今再看这篇文章,心里难免有点惴惴不安。
正寻思着,报摊摊主不高兴了,拍拍他的肩膀,撇着嘴说:“爷们儿,咱都搁这看半天了,你到底买不买呀?”
宫保南回过神来,惊问道:“哦,你是卖报纸的啊?”
“多新鲜呀,你看谁家的膏药上面有字儿?《盛京时报》,两毛钱一份,你到底买不买?”
“不买不买,都看完了,还买什么?”
说完,宫保南抹身就走。
摊主瞪大了眼睛,一甩头,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他奶奶的,跑我这小报摊儿来占便宜,什么人呐!”
宫保南并不理会,心里推磨似的转圈儿寻思。
走进菜市场,人声鼎沸,叫卖声逐渐清晰起来,除了时令果蔬以外,还有不少卖早点的,也跟着大声吆喝。
“热乎粘苞米嘞~”
“馒头,豆包,糖三角喽~”
“牛庄馅饼,咬一口,满嘴油,香迷糊了噢~”
宫保南自打上了岁数以后,觉是越来越少,经常夜里三四点钟莫名醒来,倒也不是起夜,就是突然睡不着了。
关伟也是如此。
老哥俩儿睡醒以后,就坐在炕上干瞪眼,又不必为生计操劳奔波,长此以往,甚至就连宫保南也有点闲得发慌,索性就替小翠儿分担了一部分工作,每日上街买菜,权当是遛弯儿消闲了,他也因此过上了一段寻常日子。
然而,今天不同,宫保南隐隐有种预感,这段寻常且琐碎的日子,似乎就要走到尽头了。
吃完早点,买好了菜,他又独自朝城东走去。
一路无话,待到东城附近,宫保南突然皱了皱眉。
再往前走不多远,即是关伟住的小院儿,这地方荒凉偏僻,周边都是进城务工的租客,平日里起早贪黑,几乎看不到人影儿,今天却有两个人,隐匿在两侧的胡同里鬼鬼祟祟。
宫保南注意到了,但却没有放缓脚步,而是仍旧按照原定路线,很坦然地继续往前走。
关伟正坐在院门口晒太阳,他也注意到了那两个人,却也同样不动声色。
老哥俩儿默契十足,谁也不搭理谁。
宫保南就像个陌生人似的,提着菜篮子,在关伟面前匆匆走过,待到胡同尽头,又很自然地拐了个弯儿,兜转至后院儿附近,这才确定了来人只有两个。
关伟行动不便,只好枯坐在院门口,安心等待老七的消息。
但他在这住了十七年,也在门口坐了十七年,对胡同里的风吹草动,早已烂熟于心。
最近没听说过哪家租客搬走,就算来人是进城务工的,想要在这附近租个便宜房子,也该凑过来问问街坊四邻,而不是躲在远处偷摸打量。
再退一步讲,关伟要是连空子和招子都分不清,那他这半辈子的佛爷就算白混了。
待到上午时分,身后忽然“沙沙”作响,紧接着又传来宫保南的声音。
“你被人给盯上了。”
“我知道,”关伟头也不回地问,“来了几个人?”
“两个。”宫保南隐在门板后面。
“现在走了么?”
“早就走了。”
关伟这才转过身来,追问道:“你确定么,别整潮了。”
宫保南翻了个白眼,懒懒地说:“你要是不放心,就自己出去看看。”
“放屁,我他妈要是能动弹,还用得着你?”关伟拄着拐棍儿,缓缓地站了起来,“老七,你怎么不去跟着他们?”
宫保南反问道:“招子还用跟么?小道找我谈过,鬼子很可能已经查到咱哥俩儿跟江家的关系了!既然知道是谁派来的人,我再去跟,还有什么意义?搞不好还会打草惊蛇,你当我还是三十郎当岁的人呐?”
关伟想了想,说:“走吧,进屋里谈!”
话音刚落,厢房里突然走出一道人影儿。
小翠儿扎着头发、挽起袖口,手上沾满了水,笑着打了声招呼:“七爷,您回来——”
宫保南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翠儿一呆,怔怔地问:“怎么了?”
宫保南说:“以后别叫我七爷。”
“那我叫您什么?”
“叫儿子,”关伟从小翠儿面前经过,摆摆手道,“去把院门关上,准备晌午饭吧!”
老哥俩儿进了里屋,坐在炕上,宫保南听着院子里“哗啦啦”的水声,不禁冲窗外使了个眼色,低声问道:“说正经的,她靠得住么?”
关伟点点头说:“放心吧,这是小妍亲自挑的人,脑袋够用,你别看她平时咋咋呼呼,关键时刻,总能拎得清。”
宫保南将信将疑,接着又问:“你这附近没有小道的招子么?”
“有啊!”关伟抬了抬下巴,“斜对面那家姓左的,就是专门盯我的招子,我早就看出来了,那小子还跟我装呢!”
“够含糊的,眼瞅着来了外人,竟然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嗐,都是一帮不中用的东西。”
关伟沉吟片刻,又觉得自己有失偏颇,便改口道:“其实,也不能怪他,最开始的时候,那小子还算机灵,但是现在已经过去十七年了,十七年没出过乱子,搁谁都难免含糊了。”
宫保南不敢苟同,当即反问道:“如果这是大哥交给你的差事,你会含糊么?”
关伟若有所思,随即问道:“老七,我怎么感觉你话里有话呀?”